160号一瞬间停止了动作,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说道:“好的。”
与此同时,看管了他七年的看守忍不住哭了起来。
160号也悲伤地低下了头。终于,他面向教诲师说话了:“神父,请给我施忏悔与和解之圣礼。我犯罪了。”
神父点点头,走到跪在地上的死刑犯面前,背对着祭坛上的十字架,用严厉的口吻说道:“你忏悔一生的罪过吗?你忏悔做了违背全能的神的事吗?”
“我忏悔。”
“那么,我饶恕你的罪过。”
听到神的话,南乡觉得自己的头就像遭到了重击。160号犯的罪,神都赦免了,可是人类不赦免。
“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阿门。”160号唱和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站了起来。
两名死刑执行官走过来,蒙住160号的头,把他反铐起来。
南乡和冈崎以及另外一名死刑执行官立刻走到佛堂墙壁另一侧,站在了执行按钮前面。在这里看不到绞刑架。只要保安科科长举起的右手一放下,三个执行官就同时按下按钮。
可以听到拉开伸缩式帘子的声音,通向绞刑架的门被拉开了。南乡注视着眼前的按钮,心想这是辞去这个工作的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在这里放弃必须执行的任务,至少可以不用亲手杀死160号了。
但是,老婆孩子怎么办?谁来养活他们?还有,难道就这样背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和他一起准备按按钮的另外两位年轻同事吗?
这时,保安科科长举起的手放下了,南乡条件反射似的按下了眼前的按钮。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南乡抬起头来,没有听见踏板被抽掉的声音。保安科科长一脸茫然,他看看绞刑架那边,又看看南乡他们这边,在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南乡慌忙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原因,不禁战栗起来。
冈崎的手指在按下按钮之前停止了动作。
南乡按住自己那个按钮,小声叫道:“冈崎!”
但是,这位年轻的看守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着,紧闭双眼,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南乡意识到,要让冈崎按下按钮是不可能的事了。由于冈崎的踌躇,将暴露负责按下执行按钮的三个人当中,谁杀死了160号。
南乡向佛堂看去。保安科科长在向南乡右边的看守招手。如果执行按钮失灵,就得启用手动控制杆。如果手动控制杆也失灵,就得由一名执行官亲手绞死死刑犯。这是刑法的规定。刑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绞首处以死刑。
被叫的看守慌慌张张地向绞刑架跑过去。但是南乡已经等不了了。再这样把脖子上套着绞绳的160号放在踏板上,继续忍受死亡的恐怖,哪怕延长一秒都太残忍了。南乡推开冈崎僵硬的手指,用自己的手按下了执行按钮。
沉重的冲击声。
此后南乡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我已经杀了两个人!
南乡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
如果在刑场以外的地方杀两个人,自己肯定会被判处死刑的。
南乡用杀死160号死刑犯的行动换来的,是可以继续做这个工作以保住这个家庭,但是,从第二天起,他的家庭却开始一天天走向崩溃。
以《福冈拘留所执行死刑》为标题的报道刊登在了一份全国性报纸上。
南乡的妻子看到了这篇报道,好像也知道了丈夫为什么前一天夜里在外边喝了那么多酒以后才回家。虽然她没有直接问南乡,但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开始南乡以为妻子是因为他执行了死刑而在心里埋怨他,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妻子的不满在别的地方。妻子生气,是因为丈夫没有跟她说实话。但是南乡认为,如果把实话告诉妻子,只能让她跟自己一起苦恼。
尽管南乡找到了妻子生气的原因,却没能跟她说实话。一是因为南乡隐瞒了七年前执行死刑的事实跟妻子结了婚,对此他一直感到内疚;二是因为每当回家时看到跑到他身边来的孩子,南乡都觉得自己死也说不出口。结果,刑场上的事他跟谁都没说过,一直严守保密规则。
孩子上了幼儿园以后,夫妇二人终于开始商量离婚的事了。商量的结果是,等孩子上了小学再重新考虑离婚的问题。可是,孩子上小学后,南乡又希望继续忍耐到孩子上中学。南乡想方设法避免离婚,因为他知道,被送进监狱的大多数罪犯,都是在不和睦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一想到二十年后如果自己的儿子惹上官司被审判,父母离婚这一因素可能会作为酌情减刑的理由之一,南乡就难过得无法忍受。把孩子的将来放在第一位来考虑,夫妻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真心相爱,而是来自意志力的团结了。
妻子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由于南乡经常调动工作,她和孩子不得不跟着南乡在日本各地转来转去,不仅如此,她还被公务员宿舍的人际关系搞得筋疲力尽。但是,她在孩子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她在默默地维持着这个家庭。
到了2001年,孩子上了高中,南乡则被调到了松山监狱。以此为契机,夫妇开始分居,但对孩子只是说爸爸“单身赴任[3]”。
南乡想,三年后孩子高中毕业时,家庭也许就真的解体了。用杀死160号死刑犯的行动保住的家庭……
就在这时,他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为了给一个死刑犯昭雪冤案,一位无名的律师正在寻找调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