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想,这正是自己愿意做的工作,他在冲动之下非常积极地与律师联系。见面时才发现,早在东京拘留所工作的时候,他就见过杉浦律师。
杉浦律师对管教官来应聘调查员感到吃惊,也很欢迎,因为南乡从事的职业的关系,他对包括请求重审在内的所有对死刑犯的处置方法都很精通。
南乡已经决定辞去管教官的工作,只要利用好退职金和这次昭雪冤案的报酬,不但足够送孩子上大学,还可以让南乡重振父亲传下来的家业,开一家糕点铺。到那时再把一切都告诉妻子,请求妻子继续跟他和孩子一起生活。
他要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艰难的工作中去,剩下的就是找一个搭档了。为了把死刑犯从绞刑架上拉下来,还需要找一个跟他一起去调查的搭档。
于是,他选中了在他的管教之下的二十七岁的囚犯三上纯一。
“我违反了管教官工作规程,”作为自己的长篇故事的结语,南乡说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不过,我觉得轻松一点了。”
这时已经是次日凌晨,新的一天开始了。大雨早已停了下来,从纱窗外吹进来凉爽的风。
纯一注视着面前这位四十七岁的管教官,注视着这个曾处死过两名罪犯、还在拼命维持已经破碎了的家庭的男人的脸。此刻,管教官脸上那亲切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殉教者的严肃表情。纯一想,也许这才是南乡的真面目。
“南乡先生,”纯一虽然十分关心已经身心疲惫的南乡,还是问了一句,“现在您还赞成死刑制度吗?”
南乡看了纯一一眼:“既不是赞成,也不是不赞成。”
“您的意思是?”
“啊,我不是在逃避你的问题。我心里真是这样想的。死刑制度什么的,有也好,没有也好,都一样。”
南乡的回答听起来好像是敷衍了事,纯一不由得追问道:“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喂喂!你可要注意哟。”南乡的脸上浮现出拉拢人似的笑容,“关于死刑制度是否应该存续的争论,很容易让人感情用事,恐怕这就是本能与理性的斗争吧。”
纯一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之后,点了点头:“对不起。”
“再说了,”南乡继续说道,“杀了人就会被判处死刑,连小学生都知道吧?”
“嗯。”
“重要的是,所犯罪行和对罪行的惩罚,已经众所周知了。但是那些被判处了死刑的家伙呢,他们明知道如果被逮住了就会被判死刑,还敢去犯罪。明白我的意思吗?也就是说,他们一旦杀了人,就等于把自己送上了绞刑台。被抓住以后才又哭又叫,已经晚了。”南乡气愤地说着,脸上的肌肉僵硬起来。他在竭力压制住心底的憎恨。“为什么那些浑蛋会没完没了地出现啊?如果没有那些家伙,即便有这制度那制度的也没关系,我就不用去执行死刑了。维持死刑制度的既不是国民也不是国家,而是杀人犯自己!”
“可是……”纯一刚一开口,又赶紧闭上了。他不由自主地想问南乡:那个160号的情况算是怎么回事?
“当然,现行的制度也存在问题。”南乡好像知道纯一想问什么似的,“误判的可能性、不妥当的判决、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的补救措施等,都是问题。特别是树原亮的情况,就是一个实际的例子。”
“关于树原亮,”纯一回到正题,问道,“南乡先生,如果凶手不是树原亮,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凶手,他就得被判处死刑,这样好吗?”
南乡犹豫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救树原亮。如果我们放任不管,他被带到刑场,脖子被套上绞绳的时候,一定会大喊大叫‘我没杀人!救救我’,他一定会拼命地求死刑执行官饶命的。”
说到这里,南乡突然不往下说了。他的双手停在了往死刑犯脖子上套绳套的动作上。
纯一从南乡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痛苦的过去。
“我想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无论如何也要把树原亮从绞刑架上救下来。现在我想做的只有这件事。”
“明白了。我一定协助您。”纯一说道。
两个人的对话总算告一段落了。
南乡听了纯一这句话,微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从纱窗外吹进来的凉风解除了暑热,他们默默地享受着吹在身上的凉爽的夜风。
“真是不可思议,”在静谧的深夜,南乡轻声说道,“那两个人的名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指的是470号和160号的名字。”说完又歪着头喃喃自语,“这是为什么呢?”
纯一想说,如果能想起名字来,恐怕更痛苦。但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2-
昨夜的暴雨好像是梅雨天结束的前奏,第二天早晨,房总半岛放晴了。
纯一和南乡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上了车。在胜浦市内,他们看到很多载着冲浪板的汽车和准备去海水浴场的游客。旅游旺季到了。
南乡他们穿过中凑郡,向东京方向驶去。为了给下一步工作方针的转变做准备,他们有一些工作必须在房总半岛以外的地方做,为此他们要分头行动几天。
“你要关心一下政治新闻,”手握方向盘的南乡对纯一说,“特别是内阁重组的动向。”
纯一对这个突然的话题不知所措:“为什么?”
“因为执行死刑几乎都在国会闭幕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