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忽然有了着落。先是一只脚踩到了软的东西,泥泞的,往下陷了约莫一寸,鞋底发出"啵"的一声被泥土吸住了。
然后是另一只脚跟着落下来。
整个人从那种撕裂的传送状态中被猛地抛了出来,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扔到岸上,胸膛一起一伏地喘。
灰雾在眼前糊着,浓得近处的东西都看不清轮廓。碎烬辞抬手在面前扇了一下,雾散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
脚下确实是泥土路,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沤烂的草根和腐殖质的味道。
四面没有灯光,天光也暗沉沉地压着,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还是正午被雾盖住了。
"咳。"
右边传来扶卿欢清嗓子的声音,她就站在半臂之内,碎烬辞侧头能看见她手背上淡粉的狐光在雾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站稳了吗?"
扶卿欢问。
"嗯。"
身后沈寂渊的脚步声沉而扎实,泥地被踩出闷响,两步就贴到了碎烬辞背后,她没说话但肩胛上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度,是人身躯散出来的那种体温。
沈寂渊靠得太近了,近到呼吸的热气从碎烬辞耳后拂过去。
"昭?"碎烬辞回头叫了一声。
时卿昭的声音从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传过来,略带着喘:"在呢,脚下滑了一下,站稳了。"
她掌心里那点嫩绿色的光在浓雾里弱弱地亮着,像夜路上举了一盏小灯,勉强照出身边三尺之内的地面。
光照到的地方泥路上印着凌乱的鞋印和几个不大的水洼,水面上浮着枯黄的碎叶。
四个人聚拢到一起。碎烬辞站在中间把听觉全放开,浓雾在她耳朵里反而淡了一层。
她听见了——那些不规律的敲击声从正前方来,有节奏,但不快,像木头敲木头,中间偶尔停几息又重新开始。
她听见隐约的人声,压得极低极低,像密谋,像祷告,像有人在念什么词句但每个字都咬在牙缝里吐不干净。
她还听见水声,细细的可能是溪流,但在更远处。
她把听觉范围再撑大了一圈,忽然在村口的方向捕捉到一段重复的动静。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哭,哭的旋律和节奏完全一样,大约四十多秒循环一遍,哀哀的、哭到岔气的抽噎。
哭完一轮安静两秒又重新开始,一模一样,连换气的位置都不差。
往西边去还有木杖敲石头的声音,也是循环,三下、停、三下、停,无休无止。
"循环已经铺开了,"碎烬辞压低声音,把听到的东西简单传了一遍,"村口和西边有两处循环点,绕进去就要反复被同一种痛苦折磨。尽量躲开那些位置。"
"村落在前面?"沈寂渊问。
碎烬辞点头。
她看到了——
浓雾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片黑沉沉的轮廓挤在一起,屋檐矮,墙土的颜色跟山上的泥几乎融成一团,要不是那些聚在一起的屋顶棱角在雾里割出几道深色的影子,根本分不清那是村子还是山体的一部分。
村子上空那团浓稠的黑色东西肉眼可见,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像一层没散过的烟霾,又像许多只手伸在半空攥着村子的脊梁。
"怨气全在上面堆着呢,"时卿昭的声音在碎烬辞身后响起,轻得只剩气声,"那些东西压了四十多年都没散过,每一团里面都裹着人死之前的情绪,我隔着这么远已经能感觉到一部分了,很重,很沉,像被人按住胸口不许喘。"
扶卿欢拨开面前一缕雾,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村庄本身一半是当年的真场景,一半是后来愚昧祭祀加工出来的幻象。”
“真场景里是当年的受害者经历过的压迫、痛苦、死亡,幻象里是村民们自己编出来的合理化解释和恐吓外来人的东西。”
“两种东西搅在一起,看哪一幕都觉得是真,都像在当场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