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烬辞闭上眼又听了一次。
村落里的心跳声密密麻麻的,不下百人,但那些心跳节奏出奇地相近——不是说同步,而是都压着一个同样的频率在跳,沉稳中带着紧绷。
这不是正常的村庄该有的心跳分布,更像是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在等什么来敲断它。
她甚至能分辨出几户人家门后藏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在从门缝里往外看,呼吸卡在喉咙口,吸一半留一半。
他们知道外面来人了。
"都在盯着我们呢。"碎烬辞睁开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那团盘旋不散的黑气。"全村都知道了。没动静是因为在观望,看我们几个要走哪条路,往哪户人家去问话。"
沈寂渊在她左前方略略压低了重心,肩宽背阔,两只手松散地垂在身侧,但关节微微绷着随时能发力。"我从前面走,"她说,"你们跟后面。有人靠上来我来挡。"
扶卿欢抬起右手,指尖攒出来一小团银白色的狐光,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她把那团光往前一送,光膜无声无息地铺开,裹住了四人的头顶和两侧,像撑了把看不见的伞。
"幻术屏障开着呢,一会儿有人贴上来跟你说鬼话,你听到的是假的,但屏障会告诉你哪句有幻术残留。信屏障别信耳朵。"
时卿昭双手合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里那团绿光亮了几分,暖融融的触感从她身上散出来,像一棵树在安安静静地呼吸。
她没说话,但碎烬辞感觉到后背上那股从副本公告起就一直绷着的凉意松了松——时卿昭的安抚力已经铺上来了,护着四个人的心口位置,像给血管外面裹了层薄薄的软垫。
碎烬辞把银链重新在腰间别好,抬脚踩进泥泞的土路里。
鞋陷下去的那一下她肩膀微微晃了晃保持平衡,然后站稳迈出了第二步。
身后的三个人依次跟上,脚步声叠在一起,四双脚踩在湿漉漉的黄土上发出闷而黏的轻响,混在风声里像某种持续的低频振动。
浓雾在他们身前缓慢地退让,又在他们身后合拢。
村口越来越近了。
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从雾里先露出来,黑曲曲的枝桠像许多根手指朝天空伸着,树皮上一道道裂纹深得能嵌进一个指节。
树干底下隐约有一片暗红的颜色,看不清是漆还是干透的血还是红土糊上去的祭品残迹。
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旧布条和纸片,风一吹就微微摇晃,晃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窸窣响动,像有人在用枯指甲刮薄纸。
碎烬辞在槐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那些在雾里半隐半现的布条。
每一条布面上都留着暗色的渍痕,风吹过来有一阵很淡很淡的香火味儿,混着树根底下泥土翻上来的腐气,钻进鼻子里能让人舌根发苦。
身后三人也停下了。
四个人的影子被槐树挡去大半,灰雾重新在四周聚拢,把远处的山廓、近处的土坯墙、脚下蜿蜒的村路都吞吃得只剩模糊的深色轮廓。
只有那棵老槐树站在原地,把四十年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碎烬辞脚前一步的泥地上。
碎烬辞低下头看了那影子一眼,然后抬起目光,越过槐树的枝干,望向村巷深处那片沉甸甸的黑。
她没回头,只侧了侧脸,对着身后三个人的方向说了句:“走。先进去再说。”
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风声和雾气和远处那些循环往复的哭声,稳稳地落在三双耳朵里。
沈寂渊迈了一步贴到她侧前方。扶卿欢跟了一步把幻术屏障往回收紧了半寸。
时卿昭在两步后把绿光的范围扩大了一圈,温热的草木气息从后往前送,护住了所有人的背。
四个人并排踏进了村口那棵槐树的阴影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