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基于他长久以来的观察,温和又稳妥,没有攻击性,没有窥探欲,只是单纯的确认。
这一次,沈逾白沉默的时间更长。
风轻轻吹过他的发梢,吹动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指尖依旧轻轻抵着石阶冰凉的石面,脊背依旧挺直,看似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尘封多年的旧事,正在一点点松动、一点点掀开厚重的尘埃。
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秘密。
是他藏在骨子里、刻在骨血里的伤疤,是他所有清冷、所有克制、所有独立、所有防备的根源。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他诉说,没有任何人温柔询问他的过往,没有任何人察觉他平静外表下藏着的伤痕。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清冷优秀、自律懂事、沉稳自持的模样,所有人都默认他生活顺遂、安稳无忧,才养得出这般克制得体的性子。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懂事、所有的沉稳、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麻烦别人,全部都是被迫长大的代价。
许久,在温柔安静的风里,在身边人毫无恶意、全然关切的目光里,沈逾白第一次,愿意试着掀开自己尘封多年的过往。
他轻轻点头,嗓音低沉平静,没有波澜。
“嗯,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简单直白,坦然平静。
没有委屈,没有怨怼,没有不甘,仿佛早已将这件事刻进了自己的人生里,常年反复消化,直至麻木淡然,再也掀不起剧烈的情绪起伏。
林翊深心底轻轻一沉。
虽然早有猜测,可真正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依旧忍不住生出满心的心疼。
他没有立刻接话,没有突兀追问,只是安静看着他,留足他所有的空间与时间,耐心等候他愿意继续诉说。
沈逾白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放空又悠远,像是透过眼前的操场风声,回望自己早已落幕的灰暗童年。
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轻轻缓缓,平淡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陈年旧事,没有半分歇斯底里,没有半分情绪崩溃,只剩沉淀多年的麻木与平静。
“我记事开始,家里就一直吵。”
“我爸爸脾气很差,很暴躁。一点小事不顺心,就会发火、摔东西。”
简简单单两句话,勾勒出他整个灰暗压抑的童年底色。
寻常孩子的童年,是温馨陪伴,是家人呵护,是肆意鲜活,是无忧无虑。可沈逾白的童年,从记事起,就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暴怒、破碎的器物和压抑窒息的空气。
林翊深静静听着,心底一点点沉下去,细碎的心疼密密麻麻漫上来。
他从未想过,这般清冷温柔、待人克制包容的少年,从小到大,竟是在这样暴戾压抑的环境里长大。
沈逾白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干净的鞋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继续缓缓诉说。
“一开始只是吵架,摔家里的东西。后来次数越来越多,脾气越来越控制不住。”
“他会动手。”
“打我妈妈,也打我。”
极轻的几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压在林翊深的心上。
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委屈的哽咽,没有痛苦的抱怨,只是最平静直白的陈述,字字句句,都是血淋淋的过往。
家暴。
这两个字太过沉重,太过冰冷,太过残酷。
是藏在世俗角落最阴暗的恶意,是家庭里最伤人的利刃,是摧毁孩童童年最彻底的枷锁。
林翊深从来不敢想象,眼前这个温柔自持、干净纯粹、永远克制温柔的少年,小时候,竟然常年活在家暴的阴影里。
他想象不出,小小的沈逾白,看着父亲暴怒失控、拳脚相向,看着母亲无助隐忍、满身伤痕,日复一日活在恐惧与压抑里,是怎样熬过来的。
别人家的童年有阳光、有温暖、有偏爱、有呵护。
他的童年,只有争吵、暴力、恐惧、冰冷、无尽的压抑与不安。
常年活在随时会暴怒的父亲阴影下,活在破碎冰冷的家庭环境里,日日惶恐,夜夜难安,时时刻刻活在未知的恐惧里。
也难怪,他性子这般克制隐忍、极度缺乏安全感、从不依赖任何人、从不展露脆弱、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
也难怪,他极度独立、极度懂事、极度不擅长索取、极度害怕麻烦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