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询问,道悯生思来想去,却才发现自己没有说“不”的余地。
而他也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力。
分明方才是他掐住了裴光尘。这一刹那,却是他窒息。紧接着他才后知后觉,淹没他的是绝望,像是压迫着他的胸膛,而一切挣扎和反抗变得可笑而没有意义。
他心里生出可怕的念头——
甩掉裴光尘的唯一法子,就是他们其中一个去死。且不可能是今天。不可能是明天……
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何年何月。
道悯生低头打量着裴光尘母亲嫁妆换来的那几块薄银:“这是何必?”
威胁夹杂着示好,善意包藏着狠毒,偿还又转眼欠下更多的债……裴光尘和他之间的交易,就是债,事到如今,理不清楚谁欠谁,谁还谁。
裴光尘却享受两人之间的模糊混沌:“我曾经亏欠你的。算我还你的。”
道悯生必须收下。
“令堂知道么。”
沉默,却是最真诚的回应。
裴光尘眼里竟掠过真情,但也只有片刻,转而被自嘲掩去:“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裴母平时从不戴这支簪子,那是她唯一的嫁妆,宝贝得很,一直藏在匣子里。就连父亲赌钱输了,翻箱倒柜都未曾找到。
这样的一支簪子,被他这个做儿子的当了,还是死当,不打算赎回的。得到的钱比活当稍微多些,就为了打一条愧疚的铁链,牢固些,死死缚住别人。
道悯生竟不再推脱,近乎爽利地收了碎银,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你先帮我一件,看看你的诚意。”
裴光尘面上不做声色,却暗自讶于道悯生反客为主之快。道悯生盯着他,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
他猜中了裴光尘不会毁了自己。否则,早该流言四起了。
威胁么?
说“我明明可以毁了你,却选择放你一马”么?
这不是威胁,或者说,不仅是威胁。
也是“投名状”。是裴光尘有求于他,又放不下高傲的姿态罢了。
况且,日子也早就被他毁了。道悯生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裴光尘也礼貌地弯了弯嘴角。被反将一军,是自己疏忽大意了。可是他思忖多时,又想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既然如此,他并不擅长后悔,两人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了。
“但说无妨。”
……
今日听风楼演了一出好戏。
裴光尘唱黑脸,激李端把“道悯修死在醉春楼”一事公之于众。
大费周章,只为了戳破流言,再布下新的假象,只为了让一具尸体蒙羞。
只为了让一个死人被人戳脊梁骨。
可道悯修不会淹死在吐沫星里。他早就已经死了。
裴光尘醉倒在桌子上时,觉得道悯生在这件事上做得愚蠢,掉价。
死人已经不碍事了,又何必如此;挡路的人在活着的时候,就应该付出代价,受尽折磨。
可裴光尘思忖间,又越发觉得道悯生这个人值当——如果一个人连尸体都不肯放过,那他对活人,只会更不留余地,更加狠毒。
这便是他看中的值当所在。
他们从此,是一路货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