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样,亲口告知他——他知道了。
他早知道了。
以及,他又是凭什么知道的。
裴光尘的嘴还在一张一翕地说些什么,道悯生只觉得恍惚而荒谬。在此刻,在这个寂静漫长毫无生气的春,蝉鸣铺天盖地灌进他的耳朵。
“你怎么敢来的。”
周身血液涌向头颅,呼吸亦如同溺水般困难。他扭头愣怔地端详着裴光尘。裴光尘的脸模糊不清,像一团烂泥扭曲蠕动,时而又变成道悯修的模样。
道悯生的世界轰然坍圮了。
等他回过神来,裴光尘已被他揪住前襟,狠掼在地上。裴光尘的后脑勺磕在地上,一声重响,然而他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仿若早已预料,也早已习惯。
道悯生直视着裴光尘平静的双眼,眼睛猩红。裴光尘却只是以无神空洞回应,仿佛无理取闹的是道悯生。
道悯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掐在了他的脖子上,手臂上青筋鼓起。
“你怎么敢来和我说这些的。”
不知听见与否,裴光尘并不挣扎,仰面躺在地上,嘴角竟然有了一丝不知是解脱,还是其他什么的笑。
道悯生看不懂他的神情,他也不想懂裴光尘。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转念,他的手停住了,而裴光尘笑意更盛。道悯生认出来了,那是胸有成竹,甚至于挑衅的笃定。
道悯生不再理会,站起身来,向后退去。他垂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胸口起伏渐而剧烈。他似乎又差点酿成不可挽回的错。
裴光尘躺在地上不动,喘息咳嗽着,渐渐变成如同胜者一般的大笑。
道悯生过活不长不短的十八年来,从未如同此刻一样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心只有一字。杀。
杀了裴光尘。
可他做不到,也不能这样做。
耳畔是裴光尘癫狂的笑声,道悯生倚靠回窗旁,不知这一遭他手下留情,是命运挽他于误入歧途的救赎,还是留他于苟延残喘的惩处。
他知道,裴光尘不是道悯修,道悯修古怪孤僻,尤其是父亲去世后,除了家人并无相熟者;裴光尘则不同,中了秀才后,明里关切他的,连同暗里怨恨他的,都大有人在。此人动不得。
他不怕和裴光尘耗,无非是无休无止的纠缠罢了。怕的不过是耗着耗着,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来;退一步说,就算只有他与裴光尘两人,纠缠得你死我活,那道悯祺该怎么办?
她已经没有爹娘了。不能再没有兄长。
裴光尘濒死一回,然而这非但没让他胆怯,反倒更添几分勇毅。他敏锐捕捉到道悯生片刻的犹豫,往后便丝毫不害怕了。
“悯生兄,我就知道,你果真不会辜负我。我来找你,正因我信你。”
“你。不会杀了我的。”裴光尘依旧躺着,神色自若,长舒一口气。
道悯生不敢说十分了解裴光尘,但也有七分。此人素来谨小慎微,既然他敢来,就必定留了退路。
“你看不出来么。我方才可是真想杀了你。”
“悯生兄意思是,现在就不想了么?”
“并非。因此我劝你小心。”
“悯生兄不必替我忧虑,我裴某人素来就是是个贪生畏死、蝇营狗苟的鼠辈……况且,我更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哪里忍心。”
道悯生笑了。
“悯生兄,你也不必害怕。我若是真想害你,今天也不必来寻你说这些话。你出事了,与我而言,没有好处。”裴光尘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也并不看向道悯生。
“那你图什么?”
“从今往后,我们共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