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道悯生的意外却是在李端意料之中的,任凭对谁而言,多了一条生命的负担,哪怕素昧平生,也少有人能做到心如止水。
“竟还有一条人命……”道悯生喃喃自语道,心却跳得乱了方寸。
“不知是畏罪还是殉情,”李端无奈地摇摇头,“我估计着是畏罪,在这地方,殉哪门子情。谁会为谁死。”
道悯生没搭话,李端的声音模糊不清,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边叫嚣着恐惧,声音却强撑镇定:“能不能让我看看她。”
李端带他到屋角一卷草席前。道悯生缓缓蹲下,揭开草席一角。他只是沉沉地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很久。
左眼眼尾两颗痣。
也好。原来是你。
可是,你值得么?
可是,你想过我,问过我么?
你说,你究竟是傻,还是聪明。
道悯生想笑,却发现自己的脸完全僵住了,他笑不出来了。
李端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此刻的道悯生,比方才目睹道悯修尸身时,还要沉痛几分。他没有哭,没有眼泪,甚至连半丝半缕的悲色都看不见。眼睛是空着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了。
道悯生这孩子,对外人都这么放在心上,这样心软,非吃亏不可。李端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她总归是被家兄连累的,”道悯生的声音缓慢,听不出什么情绪,“就由我们家给打一口薄棺,好好安葬了,让她入土为安吧。”
人死如灯灭。有些算不清楚的恩恩怨怨,也该了了。
道悯生起身,下摆轻轻拂过草席,引得灰尘在太阳光下飘动反光。他没有再看那张草席一眼。
李端转身出了屋子,掩上了门,留道悯生和道悯修单独待一会。
屋子里静下来。道悯生走到床板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道悯修,眼里竟然生出一股怜悯,那是胜者对败者的怜悯,但这怜悯转瞬即逝,变成了一种虚妄。他看着他定格在死亡瞬间的脸,看着他死时的丑态,看着他欢愉的嘴脸。
又想起了过往。
恨意像藤蔓缠绕着他,但又有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比恨更快,长满了他的心。
“哥哥,你听见了么。”
“他说,你这样,死便死了,难受的是活人,”道悯生嘴角微微上扬,“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你了……”
道悯生自顾自地说着。
“可惜了,你要是能听见,那些人是怎么议论你的,那该多有意思。”
“我不怕难受。”
“可说到底,是你害了我。”
道悯生弯下腰为道悯修整了整衣服,细心体贴,正如一个好弟弟该做的。
“是你害了我们。”
道悯生才发觉自己的眼眶又湿润了,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哭。他猛然发现,自己也分不清这滴眼泪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是在哭道悯修,还是在哭自己。
不过是演戏罢了。道悯生这样对自己说。
可已经没人在看他了,他仓皇拂去脸上的泪水,眼泪非但没有止住,反而越涌越多。
或许是天。是天还在看吧。
道悯生听见自己的身体里传出一个像困兽般呜咽的声音。他缓缓蹲下身,颤抖地抱着自己的头,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睛,把眼前的一切隔绝。
天色更亮了,卖早点的吆喝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哼唱小曲,外面有人在洒扫,水泼在地上,春日的晨光里腾起一层潮气。
可是道悯生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新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