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叶独自站在灰白色的石崖上,望着下方翻涌的暗色雾气。炼狱的硫磺气息混合着腐臭的血腥味从深渊中升腾而上,即使隔着结界,也依旧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百合花苞,粉白色的花瓣紧紧合拢,像一颗未睁开的心脏。这是加百列花园里的花,他在离开之前偷偷折了一枝,用圣光封印保存,让花期永远停留在将开未开的时刻。
"妈妈……"他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花瓣的边缘,"你到底是爱我的,还是不爱呢?"
没有人回答他。深渊的风从下方涌上来,吹乱了他水蓝色的长发,发间那朵粉白色的百合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只是一个刚刚被抱回来的小天使,连翅膀都是软的,羽毛还没长全。加百列将他抱在怀里,用圣光为他梳理羽毛,温柔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那首歌谣的旋律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加百列夹起来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甜得让人想哭。
"沙利叶,"她那时说,"你要永远做最纯洁的天使。永远不要被世俗污染,永远保持你现在的样子。"
可是妈妈,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教我纯洁,可你教会我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活不下去。
沙利叶将百合花苞收回怀中,转身望向远处。炼狱的入口处有一道微弱的光,那是萨麦尔设下的结界,用以隔绝魔界的侵扰。而萨麦尔本人,此刻应该就在结界的那一头。
沙利叶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去。
他要去见萨麦尔。他要问清楚十六万古前那场战役的真相——为什么雷亚·典兰亚特会死,为什么劳拉·柏林会以血祭占卜反噬而亡。为什么明明有路西斐尔坐镇后方,前线却还是溃败了。
为什么整个天国都在歌颂那场"胜利",却没有人愿意提起那些战死的天使究竟死于谁手。
加百列,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对不对?所以你才让我离萨麦尔远一点,所以你才在我提出要去边界时神色大变。
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保护那个谎言?
沙利叶踏入了结界的阴影之中,水蓝色的长发在暗色中划过一道微光,像流星坠入深海。
米迦勒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梅丹佐府邸的客房里,身上盖着一条绣满金色鸢尾的丝绒被子。窗外依旧是雨天,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纱帘落在室内,一切都蒙着一层朦胧的滤镜。
他坐起身,宿醉的眩晕让他晃了晃。灵感缪斯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烈酒,他记得自己只喝了半瓶多,剩下的被梅丹佐抢走了,怎么休息一天他还是醉得这么厉害?
"醒了?"
梅丹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米迦勒抬头,看到他那位表兄正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醒酒茶。金棕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没戴眼镜,眼睛里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米迦勒揉着太阳穴,"一夜没睡?"
梅丹佐走过来,把醒酒茶塞进他手里:"有人比我更需要睡眠。"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路西斐尔昨晚走了。"
"走了?去哪儿?"
"第一重天边界。他说要去巡视。"梅丹佐垂下眼,"他没告诉你,对吗?"
米迦勒端茶的手一顿。琥珀色的茶水在杯中晃了晃,倒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那张平时张扬艳丽的面容此刻褪去了尖锐的锋芒,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米迦勒故作轻松地说,"我又不是他的谁。"
"米迦勒。"梅丹佐抬头直视他,"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米迦勒没有回答。他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中,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变得有些模糊。他想起了那一晚,灵感缪斯的灼热在血管中燃烧,路西斐尔的金发在烛火中流淌,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带着冷漠、审视,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
他在困惑什么?困惑为什么会跟米迦勒上床?困惑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他?
米迦勒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二天醒来时,路西斐尔已经不在。枕边只有一片金色的羽毛,是副君翅膀上掉落的,被他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现在那片羽毛被他藏在圣耀殿住所的枕头底下,像个可笑的秘密。
"我不讨厌他。"米迦勒最终说,声音闷闷的,"但我也说不上喜欢。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他太远了。"米迦勒抬起眼,碧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窗外的雨幕,"像天上的月亮,看着很近,但永远够不着。哥哥,你说月亮会掉下来吗?"
梅丹佐沉默了很久,最终伸手揉了揉他的红发,力道很轻:"月亮不会掉下来,但有人会去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掺和这些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梅丹佐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小孩别管。"
米迦勒气得把枕头砸过去:"我他妈成年了!"
枕头砸在门框上,梅丹佐已经笑着走远了。米迦勒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心里某处空了一块。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沉到胸腔深处。
月亮会掉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