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饶木抿紧嘴唇。
“这些天你偷偷摸摸收干粮,磨木牌,我全看见了。”陈禾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当你自己藏得挺好?你半夜在院子里念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颤抖:“你去哪儿我不管。但阿水,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弯下腰,逼近她的脸,眼眶红得吓人,“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饶木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怒气,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股子拼命想要留住什么的执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辈子——上幼儿园之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母亲背对着她收拾行李。母亲从只是抱着妹妹,走了,她是被抛下的存在,是在选择中失败的那一方。
“会。”她说。
陈禾不说话了。他就那样弓着身子看她,呼吸粗重,胸膛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倒退了两步,在桌边坐了下来。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大得有些变形,像两个正在对峙的兽。
“你什么都不懂。”他哑着嗓子说,“外面到处在打仗。你连三里地外的镇子都没自己去过。你脸上的伤都没好利索。你跟我说,你要去连山。”
他抬起头,眼底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是不是非去不可?”
“是。”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盯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三年前,你在河边,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活过那几天的?你别说靠运气,我不信。”
饶木与他对视。陈禾不笨,甚至比大多数大人更敏锐。她不能说厄缚的事,说了他也不会信,反而会把她当成真的怪物。可如果不说,这满屋子的猜疑像雾气一样越积越浓,迟早会把两个人之间原本清澈的东西也一并淹掉。
“陈禾,你想过没有,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她慢慢地说,“我为什么会的东西,我为什么能活下来,我为什么非去衡杪岑不可——这些答案,我比你还想知道。”
陈禾没有接话。
“我不会留在这里。”饶木一字一顿,“所以,让我走。”
“那如果我一定要跟呢?”
“不行。”
“凭什么?”陈禾霍地站起来,身下的板凳向后倒去,发出好大一声响,“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我——”
“因为我怕你死!”
饶木几乎是把这句话吼出来的。嗓门一提,院子里的小黑都跟着叫起来,犬吠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陈禾被她吼得一愣,就那样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
饶木喘着气,胸口堵得厉害。她从不这样说话。两世加在一起,她也从没对谁这样失态过。可她太清楚了,清楚这一路上会有什么:饥荒、流寇、兵灾、杀人不眨眼的邪祟。陈禾再机灵再能干,也就是个顶多12岁的半大少年。他连“气”是什么都感受不到,真遇到那些超出常理的东西,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你留下,等我回来。”她放软了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句话,“陈禾,求你了。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
陈禾死死咬着嘴唇,下唇咬得发了白。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魂。忽然,他大步走过去,在饶木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力道大得把她脑袋晃了晃。
“你去。”他说,“但别说明天。”
饶木蹙起眉。
“后天。”陈禾站起来,背对着她往灶边走去,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得给你哥一点缝补衣裳、多摊几张饼的时间。”
饶木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禾没有回头,开始烧火。火舌从灶口蹿出来,映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他从陶罐里敲下一小块□□糖,扔进粥锅里,又加了半瓢水,慢慢搅着。
“明天你哪儿也别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混不吝,“乖乖在家养精蓄锐。晚上我给你烧水洗头。要赶路了,脏兮兮的,让人笑话。”
饶木攥着那个布娃娃,低头“嗯”了一声。热气从灶台那边漫过来,在冷飕飕的屋子里晕开,甜丝丝的糖香混着粥香,稠得化不开。
她忽然想,如果陈禾真的跟她走,或许也不是不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不行。陈禾不能死。他得活着。他还有比跟她去送死更重要的日子要过。
后半夜,陈禾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在昏黄的油灯下翻箱倒柜。饶木半睡半醒间听到布帛摩擦的声音,又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她没动,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
陈禾在灯下坐了很久,不知道在做什么。中途他出去了一趟,院子里的狗没叫,只听见几声低低的呜咽。等他回来时,带着一身冷气,轻手轻脚地拉开饶木的包袱,往里面塞了些什么。
饶木闭着眼,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