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昭忽然说:“谢安石,今日算我连累了你。”
谢安道:“没有。你不约我,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
陆明昭问:“你怕吗?
谢安道:“怕。怕,才清醒。”
陆明昭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怪。”
两人从一条极窄的暗巷绕出去,到了青溪边上。两人满身泥草,狼狈至极。陆明昭的素青衣裳破了几道口子,发也散了。谢安更不必说,竹笛断成了三截,用衣带胡乱捆着。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你那笛子,我赔你。”陆明昭说。
谢安摇头:“不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他看着那管断笛,眼里的笑还是淡了一分。这笛子跟了他六年,从祖父手里接过来那天起,就没离过身。
陆明昭看着他的脸,忽然伸手,极轻极快地抱了他一下。就一下。谢安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开,眼睛看向别处,说:“今日你也算见过我伤人的样子了。”
谢安说:“不是伤人,是活命。”
陆明昭转头看他,眼里有光,光里有些极软极重的东西。她说:“谢安石,这局还没完。今晚,我带你去见我阿父。”
谢安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从秦淮河上那一声琵琶起,有什么东西就已经在推着他往这里走了。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摆好了一盘棋。只等他来落子。
陆始在堂上等了又等。雨下了停,停了下。灯换过两回。直到天将亮,外头终于有了脚步声。
陆始穿一件极旧的青灰直裰。袖口磨得极匀。腰无饰。发里已有了白。那眼睛极像陆明昭。只是陆明昭眼里是火,他眼里是火后的那层灰。灰里,还有余温。
陆始见陆明昭走在前,衣裳半湿,裙角全是泥。后头跟着个年轻男子,眉目清正,穿青灰衫子,也湿透了,目光极深,极净。陆始与他对上,不躲也不逼,只微微颔首致意。陆始阅人极多。他知道,这种目光,最是难得。
陆始没问他们怎么才回。只说:“坐。”
陆明昭忙把秦淮河上和曲、借谱、旧园遇袭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陆始脸色微变。陆明昭又道:“不止这一回。前天夜里在河上,也有人。”
陆始没有接话,又问:“你们原先便认得?”
陆明昭道:“从前听过。昨夜头一回说话。”
陆始便不再问。他让两人坐。灯挑亮些。陆始问:“围你们的人,可留了什么?”
陆明昭从袖中取出一小片从旧园墙头扯下的布。布极普通。可角上有一道极淡的暗纹。陆始接过去,看了极久。然后说:“这是扬州旧库的东西。”他抬眼,看谢安,“你如何看?”
谢安道:“扬州是王述的。旧园还有他们遗下的兵器箭头。可以一并收集查看。”
陆始点头,又问:“这事,谢家怎么想?”
谢安说:“陆伯在此。谢家没有别的想头。只一样,明里不能动。”
陆始“嗯”了一声。
谢安继续说:“敌在暗,我在明。我们若去追,追着了,也大动干戈。追不着,反让人踩着痕。所以官里、军中、族谱,都不动。只当没这事。”
陆始说:“那暗里呢?”
谢安说:“暗里可查。谢家有几个极稳的门客。会稽也有旧人。不用明火。只让他们往扬州旧库那头走,看王述跟哪些人用同一个旧线。不动刀,不带名。查不到,便回。查到了,也先压着。”
陆明昭接道:“陆家也有几个人。从前随我兄去荆州的。后来散了。可还认路。”
陆始听完,极久没说话。然后道:“两家的门客不能并。一明一暗,各走一条。王述不知是不是终主。可明里查他,是给那后头的人看。让他以为我们只看见王述。”
谢安点头。陆明昭也点头。
谢安说到:“那我回东山,明线查王述。”
陆始留了他:“现在走,路上比城里更险。”
陆明昭也说:“外头雾大。你先在旧园住几日。等风平了,再说。”
谢安没有推。他知道,这“几日”不是躲。是停。敌人刚露过形,不会马上再动。这片刻的静,正好用来等。看清他们下一次,是从哪头来。于是修书一封,差人连夜送给其兄谢奕。
陆始差几个身手不凡的家丁,连夜护送谢陆二人回旧园。走之前再三叮嘱二人,这段时间不可出旧园,追查事宜,府上自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