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谢安照着陆明昭说的方向走,过了青溪桥,前面却是一道死巷。
巷口歪着一棵老柳,柳叶湿漉漉地垂着,像在摇头。他退回桥头,见一个卖早柴的老翁蹲在桥栏边,便上前问路。老翁抬起浑浊的眼,神色忽然古怪起来:“郎君要去旧园?那地方早荒了,去不得。”谢安问为何。老翁左右看看,压低嗓子说:“有人进去绕了三天,出来就疯了,嘴里只念着‘生门、死门’。”
谢安心下一沉。生门,死门。这是奇门遁甲。
他非但没退,反而朝雾深处走去。转过巷尾,侧面一条被野蔷薇爬满的小径隐在雾里,窄得仅容一人。荆蔓钩衣,他走了十几步,面前忽然开阔。半截白墙浮出雾来,墙上薜荔丛生。墙下一扇小门虚掩,推开时吱呀作响。
园中雾更大。脚下一条青石子路,弯弯曲曲。他走了几步,便觉出不对。那石子有深有浅,有大有小,排得极有章法。他蹲下细看,心里一惊:这分明是按九宫八卦铺就的迷阵。生门在东,死门在西,杜门藏于枯竹之后。他环顾四周,竟认不出自己是从哪一门进来的了。
谢安没有再走。他盘腿在雾中坐下,把竹笛横在唇边,吹了几个音。笛声清而沉,像投石入水。吹完一段,雾中果然有了动静。一个红影从远处一闪而过。
他起身追去。追出数十步,红影忽然停住。定睛一看,不是陆明昭,是一个老妇,佝偻着腰,抱一张旧琴,站在一丛枯竹下。她缓缓抬头:“我家小娘子说,今日有客来,先听琴。”说罢席地而坐,信手一拨。琴音极散,不成曲调,却像雨打竹林,声声都在问他:你听出了什么?
谢安闭目听了一会儿,说:“宫音里混着角,你弹的不是琴,是风。”
老妇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有一点光:“果然不是俗耳。”她抱起琴,往左边让出一条路:“请。”
谢安穿过枯竹。雾淡了些。前面出现一座半旧的水榭,榭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布衣竹冠,面前摆一局棋。那人头也不抬:“赢我一子,可过。”谢安走过去坐下。那棋局摆得极怪,黑白相杂。谢安只看了片刻,便取黑子落在一处。那人怔了怔,推棋而起,拱了拱手,无声退开。
继续走。一扇月洞门后,有个青衣小婢,手执大笔,拦在路上:“我家女郎有题,请君题壁。”墙上光光如也。谢安略一沉吟,用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极长的横。婢女问:“这是什么?”谢安说:“这是水。水无常形,随壁而成。”婢女侧身让他过去。
再往前,雾中又闪出红影。这回看清了,是个极年轻的红衣女子,侧身坐着,面前摆着画案。她回眸一笑,指了指案上铺着的一幅素绢。绢上画了半枝梅,无花无蕊,只余老干。谢安看了片刻,说:“这画不完整。缺的不是花,是雪。”那女子起身把整幅绢揭起来,往身后一展。绢后竟是一条铺满白沙的小径。
谢安踏上白砂小径。尽头又出现一门。门内立着一道极长的曲廊,廊中放着一张几,几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只极小的铜铃。铃旁压着一张字条:“摇铃三次。若心不诚,门不开。”他拿起铜铃,轻轻摇了三下。曲廊深处,一扇原本看不到的门,缓缓开了。
门后,一个老妪捧着一卷竹简,立在道中:“何为生门?”谢安道:“生门者,非东南之位,乃人心不死。”老妪侧身退开。再行数步,又见一个盲眼老者抱剑而坐:“借君一物。你身上可有比剑更利的东西?”谢安取出那管竹笛,双手递过去。老者接笛,在手中轻轻一掂,笑道:“竹本柔,笛本曲。曲中藏直,柔中带刚。好。这才是利器。”说罢把笛还他,让开去路。
一路行来,琴棋书画、机关暗语,一环接一环。谢安渐渐明白,这里每一关都在试他:不是试他会不会,是试他懂不懂。不是试他能不能破阵,是试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好一个陆明昭。这哪是旧园?分明是一座试心台。
可谢安没有停。因为那缕梅花香,越来越清楚了。
最后一扇门是竹篱。篱旁一树碧桃,花已谢了,结着极小的青色果子。穿过竹篱,眼前豁然开朗。雾散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一株老梅立在中央,树干如铁,花红如血。陆明昭就站在梅下。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青衣裳,只在领口压着一朵极小的红梅。看见谢安,她笑了:“你过这园子,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我原以为,你得走到天黑。”
谢安走过去,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陆明昭脸色变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的雾里。谢安回头,只见雾中又闪出一个人影。那影子极慢,极沉,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陆明昭拉了他一把:“不是我的人。”
谢安心一沉。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进园之后那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个卖柴老翁为什么知道“生门”“死门”?那个布衣青年落子时为什么总往他身后看?那婢女递笔时,指节为何那么粗糙,像是握过刀的手?还有那画师——谢安曾闻到她袖口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铁腥气。
这局,早已不只是陆明昭的局了。
竹林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谢安数了数,至少八处。他一把将陆明昭拉到自己身后。陆明昭却挣开,低声道:“他们是冲你我来的。昨日我约你时,只派了两个丫头去。可你到城东时,是不是有人给你指路了?”谢安一怔。那个卖柴老翁。陆明昭继续说:“我根本不认识他。我的人还在巷口等你,可你早被人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雾中走出一个人。瘦高,灰袍,脸上覆着半张黑铁面具。那人抚掌笑道:“谢三郎果然名不虚传。陆小娘子这九关,试的是你的心。我们借你这九关,试的是你的命。”他声音尖细,像锯子在拉湿木头。谢安认得这声音。太学里听过。是王述府中的门客,姓殷,外号“殷鬼”。
殷鬼身后,十几个灰衣人从雾里显出来。人人手按刀柄。殷鬼道:“我主公说,若谢三郎肯写一封信,把令兄在会稽的粮路说出来,今日就能平平安安走出去。若不肯——”他顿了顿,望向陆明昭,笑了一声,“这园子,就是你二人的合葬之地。”
谢安没答。他反而把竹笛横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个音。
陆明昭忽然动了。她从袖中甩出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头坠着一枚铜铃。那铃遇风而响,声极尖锐。园中骤起回音。假山后、竹丛里、月洞门外,数十道铜铃同时响起来。谢安惊觉,这整座园子,早已被陆明昭布满了铃线。
“你怎知会有人跟来?”谢安低声问。
陆明昭脸色极冷:“我不知道。可我从不做没有退路的局。”
她拉起谢安便跑。铜铃声如暴雨。殷鬼低喝一声:“放箭。”灰衣人齐齐张弓,黑羽破雾而出。谢安把陆明昭往下一按,两人贴地滚进一丛枯竹。箭矢钉在竹节上,发出闷响。陆明昭就势一拉,一根细如发丝的线从她袖中抽出来,连着一片竹根。只听“嘣”的一声,整片枯竹齐刷刷倒下来,正砸向那些灰衣人。
谢安转头看她:“你连竹子都算了?”
陆明昭喘着气:“我爹说,建康城里的雾最会藏刀。我在这园子里住了三年,要是不把它布成个刺猬,早死了。”
倒下的竹子只挡住了片刻,两侧又有灰衣人扑来。谢安抢上前,用竹笛架开一柄刀。笛身裂了一道细纹,可那刀也被磕偏了。陆明昭看准空隙,把手里的银链往那人刀尖上一缠,飞起一脚,正中小腹。
“你竟会武?”谢安惊道。
“防身而已。”陆明昭拉着他往月洞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