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风从三面水上来,极凉。话说的差不多了。两人下了石台,沿溪缓缓往回走。回到曲水边时,众人已饮过数巡。王羲之走到上游水口处,整了整袍襟,回身向众人笑道:“时候也差不多了。今日上巳,本为修禊。这曲水九折,觞停何处,何处饮酒。饮罢或赋诗一首,或自罚三觞。”
满谷哄然。孙绰第一个拍膝:“好!”
曲水流觞便从这一只小小的酒觞开始了。那是一只极薄的青瓷觞,盛了七分满的米酒,在九曲溪流里轻轻一旋,像片新落的叶,顺着水势往下漂。王献之最是急,跪在溪边,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草,眼睛跟着那觞一路转。
觞停在孙绰面前。孙绰霍地站起,深绛袍袖往风里一甩,像只忽然开了屏的孔雀。他弯腰把觞捞起,一饮而尽,朗声道:“春水漾兮兰麝芬,群贤会兮风日新。”满座喝彩。
觞停在顾让面前。顾让“啧”了一声,像被谁吵了觉。他慢慢坐起来,一仰脖把酒饮了。众人催他作诗。他摆摆手:“没有。”忽然开口,不吟诗,唱丧歌。那调子极低极沉,像从地下翻上来的风。满谷的笑声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住了。顾让唱了四句,停住了:“今日太暖。唱不动了。”
谢安望了顾让一眼。顾让也望过来。两人的目光极短地一碰,又各自移开。
觞漂到庾蕴附近。庾蕴正把一块新炭夹进鼎里,袖子卷得极高,手臂上全是灰。他慌了,忙回头。王彬之在远处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庾蕴才敢去取。他手有点抖,举杯时洒出来小半。旁边有人笑道:“德将,你莫不是要把酒敬给火神?”
庾蕴脸涨得通红,把酒一口吞了。他做不出诗。只低着头,把空觞放回水中。孙绰起哄,要罚。谢安却道:“今日罚他,不如赏他。他替我们看了一上午的火。”满座先是一静,随即有人附和:“对!该赏!”
接着是王徽之。他本在溪边洗脚,那觞漂到脚边,他竟用脚指头拨了拨,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郗超坐在西岸,一直很静。觞漂到他面前时,他极自然地取起来,饮了,又极自然地做了两句诗。那诗清而不弱,妙而不浮。谢安多看了他一眼。郗超也看谢安。两人隔着溪,举了举杯。
郗昙那边,却出了小小的事。一只觞漂到女眷席前,郗昙正与郗璇说话,没瞧见。那觞在岸边卡住了,转了两圈。王献之跑过去,想帮她,又不敢。郗昙这才看见,忙把觞捞起来。她不会作诗。满座却没人催她。她只把酒饮了,极轻。然后低头把觞放回水里。
酒润过她的唇,那一小片鹅黄倒映在水中,像一瓣极淡极暖的春色。
谢安看见了。只一眼。就这一眼,便觉得这满谷的喧闹,都往后退了退。
夜越深,人越放浪。王徽之早把鞋脱了,赤着脚在草地上跳一种极怪的舞。连那些最不起眼的人,也都有了光。烧火的老赵蹲在鼎边,被人递了一碗酒。他不敢喝。顾让便骂他:“你今日若不敢喝,将来见了你娘,没话说。”老赵这才端起来,小口小口地饮。
那些生面孔,那几双白日里总往各处看的眼睛,也渐渐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