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兰亭盛会
谢安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她了。梦里她还是六年前的模样,站在秦淮河边的柳树下,手里攥着一枝桃花,笑得比花还明艳。她说:“安石,你若再不出山,我便不等你了。”
他伸手去拉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袖角,梦就断了。醒来时,榻上一片潮凉,不知是汗还是泪。窗外正落着细雨,东山隐在雨雾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晨雾散时,会稽山阴的天蓝得不真。满山修竹,风一过,绿浪翻(到天边。曲水从山间引来,九折八拐,银亮亮地绕亭而过。
水声极轻,像人压着嗓子笑。两岸锦茵早铺好了。兰草从石缝里探出来,沾着露,香得发苦。
酒鼎里新酿的米酒沸了,白气漫过竹林,和兰香、竹香绞在一处,把整座山都浸软了。
谢安来得不早不晚。他穿一件不起眼的青灰袍子。车夫照例问:“郎君,去兰亭饮酒,怎么还带笛子?”谢安笑了笑,说:“山里风好。”便下了车。
他先不入谷。他站在竹林边,看了一会儿。
仆从们一早就忙碌了。挑水,温酒,摆果,铺席。几十只青瓷酒觞盛在竹筐里,沿着曲水一溜排开。
有灶上的老人在山脚架了九口大鼎,煮着新酿的米酒。柴火极旺,酒气漫上来,与兰香、竹香绞在一处,像把整座山都浸软了。
王献之最是快活,从人缝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去看酒,一会儿去追鸟。他踩翻了一只小几,被王羲之远远看了一眼,也不怕,咯咯笑着又跑了。
谷中已到了三十来人。笑声从竹后溢出来,混着溪声,像一场不散的宴。
孙绰到得最早,深绛袍,金丝带,满身熏香,正与人大声论诗,袖子甩得哗哗响。
顾让半靠一株老槐,靛青袍子松垮垮的,手里转着只空杯,半醉不醉地哼着什么。
王徽之骑一头极瘦的驴来,驴背挂枝野桃。他跳下驴,谁也不理,先去水边洗脚。有人笑,他说:“水比人干净。”
庾蕴蹲在酒鼎旁,一身洗旧的青袍,火光映得他满脸油汗。谁也不多看他。
王彬之最忙,一会儿与生面孔说话,一会儿又去下游看酒。他袖中鼓鼓囊囊,像带着风。
谢玄站在谢奕身后,才四岁,像头被拴了一夜的虎,看哪里都憋着劲。王献之最是快活,从人缝里钻来钻去,追一只极小的粉蝶。
谢安的目光忽然被一个人牵住了。
那女子站在曲水西岸一丛兰草旁,背对着他,正低头与王献之说话。鹅黄窄袖襦裙,腰肢极细。
晨光照着她,像描了道浅金的边。她不知听那孩子说了什么,轻轻笑起来,肩头微颤,耳垂上的银坠子跟着晃,一闪,一闪。
然后,她偏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谢安全身像被雷劈中了。
那偏头的角度,那笑起来时把后半句话含进眼睛里、不吐不咽、只露三分的神情,和陆明昭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这世上,怎么会有第二个人,连笑都笑成这般?
谢安瞳孔骤缩,半边身子的血像在那一瞬全涌上了头顶,又猛然沉下去。他听不见谷中的笑声、琴声、水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匹受了惊的马,在胸腔里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