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伤案子立得很快,开庭却在半个月后。
那天程渡尘没穿保安服,梁律师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备用的深灰色西装,扔在他床上。“去见法官,别穿得像个看大门的。”他说得平淡,耳根却有点不自然。
衣服偏大,程渡尘挽了两道袖口,左眼下的泪痣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梁律师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拿车钥匙,喉结滚了一下。
法庭在老城区另一头,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程渡尘看着窗外倒退的骑楼,忽然开口:“那阿婆的仔,能赢么?”
“法不讲情面。”梁律师握着方向盘,声音发紧,“但他有证据,有考勤表,有X光片。我只要把这些东西,摆在法官眼皮子底下。”
庭审比想象中压抑。包工头请的律师油头粉面,翻着白眼把阿婆儿子的伤情说成“旧伤复发”,甚至暗示阿婆一家想讹钱。阿婆听不懂普通话,只听懂了“骗钱”两个字,在旁听席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程渡尘坐在最后一排,手攥成了拳。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律术语,但他看得懂那律师眼里的轻蔑,和阿婆眼里快要熄灭的光。
休庭时,梁律师去洗手间,程渡尘站在走廊尽头抽烟。那包“羊城”是他自己买的,他抽出一根,没点燃,只是夹在指缝里。
“怎么不点?”梁律师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怕熏着阿婆。”程渡尘说,把那根烟递过去,“你抽。”
梁律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他接过烟,用自己嘴里的“双喜”点上,深吸了一口,再把那根“羊城”塞回程渡尘手里。
“烟嘴上沾了我的味儿。”梁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擦过程渡尘的耳廓,“以后别随便给别人递烟。”
程渡尘捏着那根温热的烟,指尖发颤。他抬头,撞进梁律师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头有什么东西,比档案室里的烟还要浓,还要烫。
最终判决下来了。阿婆的儿子赢了,包工头被判赔十七万八千块。
走出法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阿婆拉着程渡尘的手,用客家话不停地说着谢谢,眼泪蹭了他一袖子。程渡尘没躲,只是低头听着,像那晚听档案室里的老头说话一样认真。
梁律师站在台阶上等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走吧。”梁律师走下来,很自然地接过阿婆手里的布袋,另一只手却虚虚地扶在程渡尘后腰,隔着那件偏大的西装,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回程的车里,程渡尘一直捏着那根没抽的“羊城”。等红灯时,梁律师忽然伸手,把他指缝里的烟抽走,咬在嘴里。
“别捏了。”梁律师侧过脸看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映着红灯的光,“再捏,烟丝都要碎了。”
程渡尘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梁律师的侧脸,和他自己左眼下的那颗泪痣。
他知道,从今晚起,这栋楼里的烟,不再是档案室老头一个人抽的了。
而那半块炒米饼的甜味,终于彻底盖过了这些日子所有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