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
程渡尘把二楼走廊拖了一遍,水渍顺着拖把尖滴进地砖缝里,像极了昨晚那块红烧肉化开的酱汁。他刚把拖把靠墙放好,律所玻璃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风铃撞得乱响。进来的是个穿胶鞋的阿婆,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腿。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一进门就操着浓重的客家话喊:“梁律师!梁律师在冇?”
程渡尘正蹲在保安台后面啃包子,闻声站起来,一口河南腔打得板正:“梁律师未起身,你有事慢慢讲。”
阿婆听不懂河南话,愣了两秒,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指着塑料袋里的一沓工地考勤表,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个仔……我个仔在工地摔断腰,老板唔赔钱啊……”
程渡尘没再试图用普通话沟通,他绕过保安台,走到阿婆面前,接过那袋皱巴巴的纸。他看不懂客家话,但看得懂纸上歪歪扭扭的红手印,和那几张X光片上碎裂的骨头。
“坐。”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椅子,转身进了茶水间。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得烫手的水,塞进阿婆冰凉的手里。
阿婆捧着杯子,终于不再发抖,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梁律师穿着家居服下楼,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眼底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他看到会客区的阿婆和程渡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什么事?”梁律师走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却落在程渡尘脸上。
“工地摔了腰,要赔钱。”程渡尘言简意赅,把那袋考勤表递过去,“她听不懂我说话,我听不懂她说话。但事,是真的。”
梁律师接过袋子,翻了两下,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对阿婆用客家话安抚了几句,语气温和得不像昨晚那个在雨里崩溃的男人。阿婆连连点头,看梁律师的眼神像看活菩萨。
程渡尘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他看着梁律师弯腰替阿婆掖了掖衣角,看着阿婆枯瘦的手抓住梁律师的袖口不放,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涩。
这感觉,比昨晚吃那碗碱水面时,还要怪。
“你先上去吃早饭。”梁律师安顿好阿婆,转头对程渡尘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离,“这事我来处理。”
程渡尘“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梁律师正低头看那些考勤表,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隔着半个律所的空间,目光精准地撞进程渡尘眼里。
那眼神很深,像昨晚档案室里没散干净的烟。
程渡尘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上走。他摸到左眼下方的泪痣,那里有点发烫。
回到二楼宿舍,他看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个保温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两颗剥好的卤蛋,和半块炒米饼——和他刚来那天嚼的一样,只是这块,是热的。
饭盒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梁律师的字,笔锋凌厉得像刀刻:
“以后早饭我让阿姨多备一份。别总啃包子,伤胃。”
程渡尘捏起那半块炒米饼,咬了一口。还是甜得发腻,但这次,甜味里混进了一点点咸。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梁律师正送阿婆出门。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梁律师的西装肩头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柔光。
程渡尘嚼着饼,忽然觉得,这栋楼里的苦,好像真的开始变甜了。
只是不知道,这甜味,是给他的,还是给那个在档案室里守了十几年的老头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