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伤案子胜诉后,阿婆硬是塞给程渡尘一挂自家晒的腊肠。那腊肠油汪汪的,把保安台的桌面浸出一小圈油花。程渡尘没嫌脏,只是拿报纸垫着,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那天夜里,台风的余威还没散,雨又下了起来。程渡尘照例在凌晨四点醒了。他没开灯,只是摸出那根梁律师递过的“羊城”,没点,只是夹在指缝里。
档案室的铁门虚掩着。老头坐在门槛上,半透明的身子被窗外的闪电映得发蓝。他手里没拿卷宗,只是捧着个旧搪瓷缸子,里头冒着热气,闻着像过期的茉莉花茶。
“后生,过来坐。”老头拍了拍身边的地。
程渡尘走过去,靠着冰冷的铁门坐下。搪瓷缸子被推到他面前,他没接,只是把那根烟放在缸子边上。
“我该走了。”老头啜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茶,浑浊的眼睛看着二楼的方向,“这楼里有了人气,我放心了。阿梁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心里憋着事儿。你那根烟,比他妈当年递给我的那根,还烫手。”
程渡尘没说话,只是听着雨声。
“我走之前,给你透个底。”老头转过头,眼神忽然变得像梁律师平时那样锐利,“这栋楼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东西’。它们不是人,是吞了冤屈的卷宗,是烂在抽屉里的欠条。阿梁一直在跟它们耗,耗得自己都快成灰了。你以后守着,别怕,它们怕硬骨头。”
话音刚落,搪瓷缸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二楼传来梁律师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梁律师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头发被雨气打湿了,贴在额角。他看到坐在地上的程渡尘,眼神一瞬间失了控,几步跨过来,一把拽起程渡尘的手腕。
“你怎么坐这儿?”梁律师的声音哑得厉害,掌心烫得惊人,“地上凉。”
“你爹来辞行了。”程渡尘任由他拽着,把那根没点的烟递过去,“他说,这楼里还有别的‘东西’,让我别怕。”
梁律师的手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着程渡尘左眼下的泪痣,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忽然伸手,拇指重重地按在那颗泪痣上,指腹带着雨夜的寒气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烫。
“有我在,你怕什么。”梁律师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呼吸喷在程渡尘的颈侧,“那些东西,我耗了十年。现在……换你帮我耗。”
他没等程渡尘回答,拽着人就往二楼走。进了梁律师的房间,暖气扑面而来。梁律师把程渡尘按在床边,自己转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一言不发地敷在程渡尘冰凉的手腕上。
“今晚睡这儿。”梁律师背对着他,脱掉湿透的衬衫,露出清瘦的脊背,“我爹走了,这楼里会乱一阵子。我得看着你。”
程渡尘没推拒。他躺在那张带着淡淡烟草和消毒水味的床上,听着浴室里水声哗哗。梁律师再出来时,只穿了条睡裤,躺到了他外侧,隔着一拳的距离。
两人谁都没说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缠。程渡尘能感觉到梁律师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着他的胳膊,那温度烫得他皮肤发麻。
过了很久,梁律师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根烟,别给别人。”
程渡尘“嗯”了一声。他翻了个身,侧对着梁律师,把那根烟夹在指缝里,烟嘴上还残留着梁律师白天点燃时的温度。
窗外雨声渐歇。程渡尘知道,从今晚起,档案室里那个抽烟的老头不在了,但守着这栋楼的苦和烫,彻底变成了两个人的事。
他闭上眼,左眼下的泪痣在黑暗里微微发烫。
有什么,就吃什么。
有什么,就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