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石上
伊莱亚是在第十天夜里知道自己要走了。
不是某个人告诉他的。是身体自己明白的。他躺在石床上,呼吸变得很慢,像海水退到极远处,每一次回来都用尽力气。他不再咳嗽了。肺里的水像慢慢沉了下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手指已经没什么知觉,脚也一样。屋外有雾,很厚,厚得连黑潮的冷光都透不进来。
守岛人来看过一次。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把一盏极小的雾石灯放在地上。那灯不暖,只照出很小一圈。守岛人看着他,像在看一片快要落下的海。
“船走了。”守岛人说,“要等下一阵风。”
伊莱亚轻轻摇头。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下一阵风了。也不想等。
守岛人没再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像在为一个异乡人默数最后的呼吸。然后他退出去了,把门带得只剩一条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那盏雾石灯一明一灭。
伊莱亚睁着眼,看屋顶。
他想不起很多事了。城堡里的日子像被海一层层洗淡,连姐妹们的脸都糊了,只有父亲还清楚。不是脸。是感觉。是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不轻不重,像在说他可以害怕,也可以不怕。
窗外的雾动了动。他忽然很想见父亲。
不是要回去。不是要活。只是在最后这一刻,想看看那个从他出生起就站在那里的人。想看看他,和他说一句什么。不是告别,是确认。
“父亲。”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像纸片落进水。
没有回应。雾像合得更紧了些。可他知道,父亲听见了。因为屋子里的空气忽然静下来,像有什么极近的东西,正站在雾的那一面。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很慢,很稳,像怕惊动正在散去的灵魂。
父亲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袍,肩膀被雾打湿了。没有带随从,没有牵着谁。只是一个人。像从极远的北方一路走下来,只为了赶在一个孩子闭眼之前,坐在他床边。
“伊莱亚。”他说。
伊莱亚看着他,眼里忽然涌出泪来。不是害怕,不是不甘,只是终于等到这个人了。像在雨里跑了一夜的孩子,终于看见一盏不灭的灯。
父亲走过来,坐在床边。床很小,他坐下时,木板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像时间为这一刻停了一拍。
伊莱亚伸出手。手很瘦,指节突出,像被海风从里到外吹过。他使不上力,只慢慢朝父亲的方向探去。
父亲没有迟疑。他握住那只手。掌心很暖,干爽而稳,像接住一片快要落下的叶子。
“我来了。”父亲说。
伊莱亚闭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耳后。
“我知道。”他说,“你一直在。”
父亲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这只手,拇指极轻地擦过伊莱亚的手背,像在擦去一点看不见的沙。
“你做得很好。”父亲说。
伊莱亚轻轻笑了。那笑像海面最后一点光,不亮,却让人看得很远。
“我走到这里了。”他说。
“你走到了。”
“我没有回头。”
“没有。”
“那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带回来,“会不会难过?”
父亲沉默了一瞬。他的眼睛很深,像盛着一整片夜海。他轻轻收紧手指,把伊莱亚的手包在掌心里。
“会。”他说,“但不会替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