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海听
病势在第七天夜里突然重了。
伊莱亚半夜被自己的咳嗽惊醒。不是前几天那种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闷咳,而像肺里有什么东西被硬撕开。他整个人从石床上弹起来,伏在床边,咳得浑身打颤。喉咙里涌上一股极腥的气味,他拿手背一抹,借着屋外雾光,看见一片暗色。
是血。
不多,但极稠。混在唾液里,像从极深处带出来的海水。他盯着那点颜色看了一会儿,慢慢抹在床沿上。手很冷,冷得不像自己的。
他重新躺下,眼睛睁着,看屋顶。屋顶有块黑斑,像一张被水泡开的旧地图。他忽然想,人死之前,是不是都这样。不是怕死,而是身体比心更早知道。
早上守岛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一碗更浓的草汤放在地上。
“海在叫了。”守岛人说。
“我没听见。”
“你昨晚咳得那么重,整间屋子都在响。海一定听见了。”守岛人停了一下,“你还有几天。”
伊莱亚没有问“几天”。他只是慢慢坐起来,捧起那碗草汤。汤极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他一口一口喝完,像在喝最后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船会来吗?”他问。
“明天后天,也许就来了。”守岛人说,“是灰雀号。潮味很重。”
“那就好。”
“你走不走?”
伊莱亚没回答。他慢慢躺回去,把被角拉平,像在给自己铺一张整整齐齐的床。
守岛人没再说话。他走了。雾从门外涌进来,像一群极轻极轻的灰蛾,停在伊莱亚的额上、手上、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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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伊莱亚又看见了父亲。
不是在远处。是在屋后的小路上。一个灰衣人背对着他,弯腰在捡什么。那人动作很慢,像把每一块石子都当成了旧物。伊莱亚扶着墙,慢慢走过去。走到只剩三四步时,那人直起身,转过头。
不是父亲。是岛上那个采珠的年轻男人。他瘦了一圈,脸灰灰的,像刚从水底爬上来。
“你也在找人?”年轻人问。
伊莱亚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我有时也看见。”年轻人低声说,“看见我爹。他死在海里很多年了。每回下完水,他就在雾里站着,不跟我说话。”
“你怕吗?”
“以前怕。现在不了。”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空,“有时候觉得,他不是来找我,只是路过。海太大了,死人也要走很久。”
伊莱亚沉默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父亲也许也不是父亲。是海拿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照出来的影子。海知道谁在想家。海知道谁在发烧。海知道谁快死了。
所以它一直给他看父亲。
不是父亲不走,是海不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