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长子
伊莱亚是父亲的长子。
这件事在城堡里很少被提起,但它一直压在他身上,像一件从出生就穿在里面的旧衣服。脱不下来,外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布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母亲是谁。
父亲没有主动说过,他也从没问。小时候他问过一次。父亲正在修一扇旧窗,头也没回,只说:“你母亲走得早。你记住,她很高,头发黑得像夜。”
后来他知道了。母亲生下他以后,死于一场高烧。死在父亲怀里。那时候父亲还不是现在这样,不会在孩子需要的那一刻恰好出现。那时候他还会迟到。
所以伊莱亚总觉得,自己来到这个家的时间太早了。早到父亲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完美的父亲。也因此,他看见过一点点别的孩子没看见过的东西。
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更沉默,更慢,更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手足无措的普通男人。
可那些影子一样的东西,后来都被时间磨平了。父亲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周到,越来越像一座永远不动的山。而伊莱亚却记住了一个人曾经有过的、极短暂的无措。这让他对父亲,总多出一种别人没有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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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里不怎么分长幼。兄弟姐妹们按年龄彼此叫姐姐妹妹,有时也直呼名字。只有伊莱亚不一样。他很少被叫“哥哥”。女孩们更愿意远远看他一眼,然后低头从旁边走过去。
他太高,话太少,眼睛又总像在审视什么。连母亲们都说:“伊莱亚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父亲听到这种话,从不接。只是轻轻拍一下伊莱亚的背。那手掌很暖,落得很稳。
“你不是我。”父亲只说过一次,“你会走自己的路。”
伊莱亚当时十四岁。他站在花园边,手里捏着一只死了的知了,翅膀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知了埋进土里。
那时他还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父亲说这话,不是鼓励,是告别。从很早以前,父亲就知道这个儿子不会永远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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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们住在城堡西侧。那里不像东塔那么亮,窗户窄一些,走廊里总有一股旧木和铁器混在一起的气味。伊莱亚的房间在二楼最尽头,门后挂着一把小刀,是他自己用河滩上捡来的铁片磨的。父亲知道,没没收,只教他怎么用。
“刀不出鞘,才是最快的。”父亲说。
“为什么?”
“因为真正需要它的时候,不会等你拔出来。”
那时他听不懂。后来他离开城堡,在海边、在雾岛,在那些真正需要刀的地方,才慢慢懂了。
但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刀。因为父亲在。
哪怕只是很远地站着,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也足够让所有危险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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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十六岁。
那年秋天,他和几个男孩跑到北边林子里打猎。本来只去一天,结果迷了路,天快黑时又下起雨。山路很滑,一个兄弟摔伤了腿。伊莱亚背着他,走了一夜。第二天快天亮时,他们才从林子里摸出来。浑身湿透,又冷又饿,衣服上全是泥。
他们以为会挨骂。
可走到山口时,伊莱亚看见父亲站在那儿。没有打伞,衣服也湿了。他站在那里,像已经等了整整一夜。旁边停着两辆马车,车上放着干衣服、热汤和药。
“回来了。”父亲只说了一句。
伊莱亚把背上的兄弟交给别人,自己站在雨里,低头看着地。雨水从他额角流下来,和泥水混在一起。
“你在等我们。”他说。
父亲没有否认,只是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身上。
“走吧,回家。”
伊莱亚后来想了很久。他们迷路的那片林子,离城堡很远,也没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走哪条路。可父亲还是找到了。不是碰巧。是父亲比他们自己更早知道他们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