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东墙到西墙,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周志远。”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没有味道的、很久很久以前被人吐在地上的、干了硬了咬不动了的口香糖。周志远不是温远山,温远山是陆沉舟给他取的名字。他用了二十六年,用习惯了。但指纹不会说谎,按下去是周志远,比对出来是周志远,他就是周志远。不是温家的女婿,不是温鸢的父亲,不是温晚的爸爸,不是任何人的亲人。他是一个司机,一个擦东西的人,一个站在背景里、站了二十六年、没有人注意到的人。沈渡站在窗边,面朝街道。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周志远不是温远山。温远山是陆沉舟造的。陆沉舟造了他,让他替自己看着温凝的墓。他看了二十六年,看到温凝的儿子长成了警察,看到温凝的侄女画了一辈子画。他看到了所有的事,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不是不想做,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是司机,只会开车,只会擦东西。他不会救人。”江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沈渡旁边。两个人并排,面朝街道。楼下的梧桐树影子被风摇碎了,碎了一地,像一面被人砸碎了的、拼不回去的镜子。镜子碎了,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天空。“他不是温鸢的父亲。温鸢的父亲是温远山,温远山不存在。他是一个擦东西的人。他擦了温凝的墓碑,擦了陆沉舟的铁锹,擦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所有的脏都擦掉了,把自己也擦掉了。擦掉之后,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站在画里的小小的人影。人影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转过身,面对江余。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不会起波澜的湖水。“他杀了于某。”江余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弹了一下。“周志远杀了于某。不是温远山。温远山是陆沉舟造出来替周志远背名字的。陆沉舟需要一个替罪羊,把他的罪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周志远就是那个人。他让周志远改姓温,改名远山,住在翠屏山脚下,每天去温凝的碑前站着。他把周志远变成了温远山,把温远山变成了于某案的嫌疑人。不是嫌疑人,是凶手。所有证据都指向温远山——指纹,足迹,目击者证词。但温远山不存在。他是陆沉舟用周志远的身体造出来的一个鬼。鬼不会杀人,是造鬼的人杀的。”江余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摸到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回”字硌着他的掌纹,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被人刻进金属里的星星。“陆沉舟杀了温凝,周志远杀了于某。同一天,同一个时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女人,同一个秘密。温凝知道陆沉舟在外面有一个女儿,于某知道顾远山在外面有一个女儿。她们都死了。”沈渡伸出手,把江余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系上了。手指碰到喉结,碰了一下,没有停留。江余握住他的手,握了两秒,松开。“周志远在哪?”“在采石场。赵小刀在看着他。”“我去见他。”沈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从椅背上拿起风衣,披在江余肩上。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楼梯间的灯也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点亮了一层又一层。走到一楼的时候,身后所有的灯都灭了,整栋楼陷在一片比夜更深的黑暗里。但外面有路灯,路灯不会灭。翠屏山北麓采石场的风比白天更大了。从山坳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江余踩着碎石走到那块石堆前,温远山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面朝山崖。夜色把他的轮廓模糊了,他和山崖、碎石、枯树长在了一起。江余在他旁边坐下来。“周志远。”温远山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听到名字的反应,是风吹的。“你杀了于某。”江余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风吹到他耳朵里。“你替陆沉舟杀了于某。他让你杀,你就杀了。你是他的司机,你听他的话。他让你开车,你就开车。他让你磨铁锹,你就磨铁锹。他让你改姓,你就改姓。你没有问为什么。你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你的工作是把东西擦干净,不需要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