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远山把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花瓣碎了,干枯的碎片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了,落在碎石堆上,落在他的腿上,落在江余的手背上。紫色的碎片在阳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燃烧完了的、还在发烫的灰。他的手不抖了。江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过身,面朝山下。沈渡还靠在车门上,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像一棵不会倒的树。江余走下山,走到沈渡面前。“他还会在这里吗?”沈渡问。“会的。他等了二十六年,不差这一天。”沈渡伸出手,把江余头发上的灰拍掉了,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上面落的尘。灰飞了,在两人之间飘了一下,被风吹散了。江余看着他,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拳头还在,但它没有打出去,永远不会。“走吧。”江余说。“去哪?”“回分局。还有很多事要做。”沈渡转身,拉开车门。江余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了,驶出采石场,驶上盘山公路。后视镜里,温远山还坐在那块石头上,面朝山崖,背对来路。他的手垂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把碎了的、紫色的灰。灰会散,但他的手会记得那朵花的形状。他攥了二十六年,不差这一下。----------------------------------------采石场2温远山没有离开采石场。赵小刀派人盯着,隔几个小时去看一眼,他还在,坐在那块石头上,姿势没有变过,面朝山崖。他的手垂在膝盖上,手里还攥着那朵干枯的鸢尾花的碎片。碎片从指缝里漏了一些,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还剩一些,被他攥在手心里,攥着不肯松。不是不肯,是松不开了。他的手指僵了,指节肿了,骨节突出了,像一棵老树的根。花碎片嵌进他的掌纹里,和那些洗不掉的泥、磨出来的茧长在了一起。赵小刀把温远山的指纹取到了。不是他自愿的,是他没有反抗。她拿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油墨上,再一根一根地按在指纹卡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她按的时候不敢用力,怕把那些干枯的骨头按碎了。温远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山崖上那只鹰身上。鹰还在那里,站在枯树的枝头,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她按完了,说了一声“好了”,他没有应。她走了,他也没有回头看。指纹比对的结果在下午出来了。赵小刀拿着报告站在江余桌前,嘴唇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出声音。江余从她手里拿过报告,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那个名字。不是温远山,是另一个。一个在临川旧案卷宗里出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注意过的名字。陆沉舟的司机。陆沉舟的司机姓周,叫周志远。陆沉舟的车是他开的,陆沉舟的家是他打扫的,陆沉舟的铁锹是他磨的。1990年8月14日晚上,陆沉舟开车去了翠屏山,周志远开的车。陆沉舟在后座睡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沉舟的眉头是皱着的,皱了一路,到了山脚下才松开。他以为陆沉舟是做噩梦了,他不敢叫醒他。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等了很久,等到天快亮了,陆沉舟醒了,说了一句“走吧”,他就开走了。他不知道陆沉舟那晚做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把铁锹,他磨过很多次,磨到刀刃比手术刀还快。陆沉舟用它挖了一个坑,坑很深,很深。他帮陆沉舟把铁锹放回后备箱的时候,锹刃上沾着泥土,泥土是湿的,混着碎石和草根。他用布把那些泥擦掉了,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像从来没有用过。这是他的工作,把陆沉舟用过的东西擦干净,放好,下一次再用。他做了很多年,从陆沉舟还是普通衙役的时候就开始做,做到陆沉舟成了大理寺卿,做到陆沉舟杀了自己的妻子,做到陆沉舟死了。他还在擦,把陆沉舟的名字从所有地方擦掉,把陆沉舟的指纹从所有物证上擦掉,把陆沉舟的存在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擦掉。他擦了一辈子,擦到最后,把自己的名字也擦掉了。周志远不叫周志远了,他叫温远山。不是他自己改的,是陆沉舟帮他改的。陆沉舟说,你从今天起姓温,叫温远山。温是我妻子的姓,远山是翠屏山。你替我守着她。他守了二十六年,在每一幅温鸢的画里站着,很小,很淡,不仔细看就看不到。他在画里站着,不是在看温鸢,是在看温凝。温凝在画外,在翠屏山,在那棵树下,在那块碑下面。他看着碑,碑上的字是他刻的——“温凝,一九六八——一九九〇,陆沉舟之妻,陆砚之母,张明刻。”他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刻了很多遍,刻到手起泡了,刻到血从刀柄上滑下去,滴在石面上,他没有擦。血干了,渗进石头里,和温凝的名字长在了一起。她的名字里有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