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温鸢为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放一朵花。就像裴萧为温鸢放一朵花。就像他为沈渡放一朵花。花是一样的花。人是不同的人。江余转身,走下台阶,走出巷子。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像两支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很香。雨停了。----------------------------------------那个警察巷口的栀子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颗颗细小的、会发光的泪。江余站在树下,把那朵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交错,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像两支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警车,不是出租车,是一辆很旧很旧的老款桑塔纳,车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铁皮。车窗是摇下来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正侧着头看他们。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没有什么赘肉的手臂。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在室内待着的人才会有的颜色,被太阳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玻璃珠。她在等他们。不是偶然路过,不是恰好停在这里。她的车头朝着巷口的方向,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消散。她等了一段时间了——从他们走进巷子开始,一直在等。没有下车,没有按喇叭,没有打电话,只是坐在那里,侧着头,看着巷口,等着他们出来。江余走到车边,弯下腰,视线和她平齐。女人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池水。“你是张明的女儿。”江余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余看到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和沈渡的微表情如出一辙。“张明没有女儿。”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石头,沉甸甸的,稳稳当当的,“他删掉我了。和你一样。”江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一个。又一个被删掉的人。张明删掉了自己的女儿,和孟庆川删掉了孟远舟一样,和陆沉舟删掉了陆砚一样。不是“和某某一样”——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方式,同一种逻辑,同一种病。犯了错的人,不是去弥补,而是把知道这个错的人删掉。删掉了,错就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就不用弥补了。不用弥补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但他们没有活下去。孟庆川死了,张明死了,陆沉舟死了。他们没有活下去,因为他们删不掉自己。自己还在,错就在,债就在,罪就在。“他走之前,给你留了什么?”江余问。女人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进衬衫的领口,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红绳很细,已经很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粉色,绳子上系着一把钥匙——铜的,很小的,齿纹很复杂,不是普通门锁的钥匙,是保险柜的钥匙。她把钥匙放在江余手心里,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江余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刚刚洗过手、没有擦干、被风吹凉了的凉。“翠屏山公墓管理处。寄存柜。11号。”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电报,“他说,如果我有一天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就去那里打开。我一直没有去。因为我不想。我不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删掉我。”江余攥着那把钥匙,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女人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口显得有些突兀,像一声不合时宜的、打断了沉默的咳嗽。她挂上倒挡,车子往后倒了几米,然后停下来,车窗又摇下来了一点。“他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女人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有些远,“他说——‘告诉那个警察,陆沉舟的案子,不是他一个人破的。’”车子走了。尾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街道尽头。江余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告诉那个警察”——不是“告诉江余”,不是“告诉陆砚”,是“告诉那个警察”。张明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