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合上日记,把日记放回抽屉,关上。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沈渡的手电光扫到房间的最后一个角落——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深色的,灰的,蓝的,黑的。没有一件是亮的,全是那种不会被人注意的颜色。江余拉开衣柜的门。柜子里挂着的不是衣服。是一个人。张明。他靠着衣柜的背板,坐在地上,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插在自己的胸口,位置精准——第四肋间隙,锁骨中线内侧,心脏的位置。和顾明在解剖图上标注的“她在这里”是同一个位置。他死了。没有血迹。刀刃插得很深,血被身体吸收了,没有流出来。他的白衬衫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和心脏的位置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慢慢凝固的胎记。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那种被死亡凝固住的、僵硬的平静,是那种放下了所有东西之后、终于可以休息的平静。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和沈渡的微表情一模一样。江余蹲下来,看着张明。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灰。“他知道我们会来。”江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死者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一直在等我们。等我们找到这本日记,等他赎完这三十四年的罪。”沈渡站在他身后,手电光落在张明脸上。光很白,很亮,把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尊蜡像。“他杀了多少人?”沈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江余没有回答。他在数。数那些名字——陆沉舟,温凝,陆砚,林婉清,林深,孟庆川,还有他自己。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和张明的手有关。他用那双握手术刀的手,写了假报告,开了假药方,伪造了假证据。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帮陆沉舟,但帮一次,就是帮一世。一世又一世,帮了三十四年,帮了无数人,帮到最后,他把自己也帮成了需要被帮的人。江余伸出手,把张明手里的手术刀取下来。刀刃从身体里拔出来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从布上拔出来。没有血。血已经流干了。他把手术刀放在张明身边的地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灯光下闪着黑色的、金属一样的光。他站起来,走出衣柜,走出那个充满了药味、汗味和时间味的房间。阳光从巷口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巷子深处飘来的栀子花香。白色的,很小,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在跳舞的、小小的手。沈渡站在他身后,风衣已经穿好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有些湿,但不像刚从雨里跑出来的时候那样狼狈了。“沈渡。”“嗯。”“张明在日记里写——陆沉舟杀了温凝,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她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是温鸢。温鸢是他的女儿。不是顾远山的女儿。陆沉舟在认识温凝之前,和另一个女人有过一个女儿。那个女人是顾远山的前妻。温鸢是陆沉舟和顾远山前妻的女儿。温凝是顾远山的妹妹。陆沉舟娶了顾远山的妹妹,又杀了她。因为他看到温凝的脸,就会想起温鸢。想起温鸢,就会想起温鸢的母亲。想起温鸢的母亲,就会想起她是怎么死的。她是怎么死的?被顾远山杀的。和于某一样。和她所有知道的秘密一样。秘密杀死了她们。”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这是一个圆。”江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顾远山杀了他的女人,陆沉舟杀了他的女人。他们的女人都姓温,都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温家的女人,都被温家的男人杀了。不是温家的男人,是娶了温家女人的男人。他们杀的不是温家的人,是他们自己。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杀了。那一部分叫做——”江余没有说下去。他转过身,看着巷口那棵栀子花树。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有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出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七岁那年,沈渡摘了一朵花,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了一座没有名字的碑前。他不知道碑下面埋着谁,但他知道碑很冷,花很香,沈渡的手很暖。今天,他摘了一朵花,放在张明房间的窗台上。窗台很窄,花盆放不稳,他用自己的杯子接了水,把花插在里面。他不知道张明会不会看到,但他知道他需要看到。不是看到花,是看到有人愿意为他在窗台上放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