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到这里又停了。再翻几页,日期跳到了三年前。“2021年7月。林婉清死了。不是自杀,是被杀。她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失灵,从翠屏山盘山公路冲了下去。杀她的人是孟庆川。不是孟庆川动的手,是他雇的人。他不想让她活。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温凝一样。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年,受不了了。”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2021年8月。林深来找我。他说他知道姐姐是被孟庆川杀的。他说他有证据。他说他要报警。我说你报警吧。他说他怕。我说你怕什么。他说他怕我。因为我是张明,我是陆沉舟的刀、枪、眼睛、手。他知道我给陆砚下过药。他知道我给陆沉舟开过假病历。他知道我做过什么。他怕我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我说我不会。他不信。”“2021年9月。林深死了。溺亡。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被杀。杀他的人是孟庆川。孟庆川雇的人。和杀林婉清是同一批人。他们先把林深按在水里,等他快死了再松手,让他以为自己能活,然后又按下去。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直到他再也浮不上来。这是孟庆川的主意。他说要让林深尝尝他姐姐死前的感受——刹车失灵,车在往下冲,想停停不下来,想活活不了。”“2021年10月。孟庆川来找我。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十万现金。他说,张明,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你帮我把林深的尸检报告改成意外。我说,你为什么不找别人。他说,因为你是最好的。最好的法医,最好的造伪者,最好的沉默者。你帮陆沉舟做了那么多事,不差我这一件。我收了钱,改了报告。”“2021年11月。我开始睡不着。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到林深的眼睛。他在水里睁着眼睛看我。不是恨我,是问我——你不是说你不会吗?”“2022年1月。我去了翠屏山。在林婉清的墓前坐了一夜。我想挖开她的墓,把她的尸体取出来,重新做一次尸检。但我没有。因为我怕。我怕我找到的证据指向我自己。”“2022年3月。我开始写这本日记。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有一天,有人找到这本日记,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把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写下来了。给陆沉舟下药,给陆砚下药,给林深改尸检报告,替孟庆川隐瞒真相。我把所有的脏都写在这里了。”“2023年4月。温鸢被抓了。我在新闻上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和温凝一样,和林婉清一样。我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陆沉舟杀了温凝,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是温鸢。温鸢是他的女儿。他和前妻的女儿。温凝知道这件事。她知道陆沉舟在外面有一个女儿,七岁,浅褐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她活着一天,就是他的罪证一天。他杀了她。和顾远山杀了于某一样——于某知道他的秘密,温凝知道他的秘密。秘密杀死了她们。”江余手里的日记滑落在地上。纸张散开了,像一只被击落的鸟,翅膀还在一张一合地挣扎。温鸢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不,不是温鸢,是温凝——他母亲。温凝是温鸢的姑姑。温凝和顾远山是兄妹。陆沉舟杀了温凝,不是因为她的眼睛,是因为她的姓氏。温家的人,都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顾远山有一双,温鸢有一双,温晚有一双,白鸢有一双,温凝有一双。陆沉舟看到温凝的眼睛,就会想起顾远山,想起顾远山杀了他心爱的女人。不是于某,是另一个女人。顾远山的情人。陆沉舟的爱人。所有的线都在收拢。1990年8月14日,两起谋杀,同一天,同一个时辰,不同的人,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手法。但动机是一样的——秘密。于某知道顾远山的秘密——他有一个女儿。顾远山杀了于某。陆沉舟知道温凝的秘密——她和顾远山是兄妹。陆沉舟杀了温凝。两桩命案,两个凶手,两个死者,都姓温,都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江余把日记从地上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孟庆川上山了。他会死在翠屏山。不是意外,是他自己想死。他来找林婉清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他会从同一条路冲下去,用同样的方式死。这是他的赎罪。我不是他的赎罪。我是陆沉舟的赎罪。我从1990年开始赎,赎了三十四年,还没有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