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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第1页)

“走。”他说。沈渡看着他,没有问他去哪里。“去找张明。”----------------------------------------药物张明住在离翠屏山不远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面斑驳,窗户上的铁栏杆锈成了褐色,楼下堆着些杂物。江余的鞋踩在积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一辆废弃的自行车轮上,车轱辘还在慢慢转动,像是被风推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上面跳下来。张明的房间在一楼,门是木头的,漆皮起泡,门缝里塞着好几天的报纸和外卖传单。江余敲了三下,没人应,沈渡掏出铁丝,在锁眼里拨了两下。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时间味的空气扑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湿漉漉的手,推了一下他们的胸口。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很厚的深蓝色遮光布,把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江余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有亮,灯泡早就不亮了。沈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方的房间。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很旧了,床单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枕头旁边放着一排药瓶,江余拿起来看——降压药,心脏病药,还有一瓶安定,已经空了大半,瓶盖拧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打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灰。江余用手掌擦了一下,露出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临川市公安局法医室张明”。不是现在的张明,是二十多年前的张明。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不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快要忘记光是什么样子的人。书桌的抽屉是锁着的。沈渡用同样的手法打开了。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日记,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江余打开第一页,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多年从事记录工作的人特有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的字。“1990年8月15日。翠屏山。我跟着陆沉舟上了山。他扛着一把铁锹,我扛着一把。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从天黑挖到天亮,挖了一个坑,很深,很深。他把一个用白布裹着的东西放进了坑里,然后填土,然后种了一棵树。他跪在那棵树前,跪了很久。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说——张明,这件事你忘了。我说——好。”江余翻到第二页。“1990年8月16日。陆沉舟给了我一张照片。他说,这是我妻子的照片。他说,她叫温凝。他说,她死了。他说,你不要问怎么死的。我说——好。”第三页。“1990年8月17日。我把温凝的照片烧了。不是陆沉舟让我烧的,是我自己烧的。我怕。我怕有一天有人问我,温凝是谁,我说不出来。但我记得她的脸。我记得她在照片里笑。她的笑和于某不一样。于某的笑是死的,温凝的笑是活的。一个活人的笑,被我烧了。”日记到这里停了一段时间。再翻几页,日期跳到了三年后。“1993年12月。陆沉舟开始忘记事情了。不是正常的忘,是那种吃了药之后的忘。他让我给他开药,我说我是法医,不是医生。他说你什么都是,你是我的刀,我的枪,我的眼睛,我的手。你给我开药。”江余的手指在“药”字上停了一下。“1994年3月。陆沉舟开始给陆砚吃药。一样的药。一样的剂量。他说,他不想让他儿子记得他妈妈。他说,记得就会疼。不记得就不疼。他说他是在保护他。”翻页。“1994年6月。陆砚的眼睛开始变了。以前是浅褐色的,和温凝一样。现在变成了深黑色,和他爸爸一样。药起作用了。他把温凝忘了。他把翠屏山忘了。他把那天晚上忘了。他把自己是谁忘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江余的手指开始发抖,纸页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爬行。他知道“药”是什么——一种可以定向清除记忆的药物,陆沉舟从某个渠道搞到的,也许是黑市,也许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也许是陆沉舟自己研制的。他用这种药删掉了自己妻子所有的痕迹——照片,日记,证物,还有自己儿子脑子里的记忆。不是删掉,是覆盖。把浅褐色的眼睛变成深黑色,把“妈妈”两个字从词典里划掉,把一个七岁男孩变成了一个空壳。翻页。“2005年1月。陆沉舟快要死了。肝癌,晚期。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他拉着我的手说——张明,我梦到她了。她说她等我很久了。我说,你去找她吧。他笑了。和温凝一样的笑。原来他也会这种笑,只是从来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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