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休息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和赵小刀走的时候一样轻。江余坐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着他的屁股。沈渡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白色的衬衫上,几乎是透明的。窗外是临川市的天际线,灰白色的建筑层层叠叠,像一片石头的森林,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沈渡。”“嗯。”“裴萧的手受伤了。大何的手也有残疾。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可能有关联?”沈渡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金色的、流动的光。“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裴萧的手伤,是他自己造成的。”江余的眉毛抬了起来。“他知道温鸢的作案手法,知道她用的凶器是丝带,知道她给死者涂口红,知道她在现场放鸢尾花。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在查于某的案子。但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像是从卷宗里看到的,更像是亲眼看到的。”沈渡的目光落在江余的眼睛上,不闪不避。“温晚死的那天晚上,裴萧在临川。他在温晚跳楼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栖心疗养中心。他为什么会那么快?因为他当时就在附近。他为什么会在附近?因为他一直在跟踪温鸢。”江余从床上站了起来。他的脑子像一个被突然加速的齿轮箱,所有的齿轮都在同时转动,发出刺耳的、尖啸的声响。“裴萧在跟踪温鸢,温鸢知道他在跟踪她。她杀了苏晚和林婉儿,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引裴萧出来。她知道裴萧在查于某的案子,知道裴萧在找证据,知道裴萧离真相越来越近。她需要在裴萧找到真相之前,先找到裴萧。”“所以她利用了这个案子。”沈渡接上了他的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她故意留下线索,让警方注意到临川的连环案,让临川警方联系东城,让这个案子进入裴萧的视野。她不是在躲警方,她是在找裴萧。”江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马蹄。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碎片在眼前飞旋——简晴的素描本、大何的路牌、白鸢的录音带、裴萧的手伤、温鸢的第十一幅画。所有的碎片都在往一个方向聚拢,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但那个磁铁的位置,他还看不到。“裴萧手里有录音带。”江余忽然停住了脚步,“白鸢把录音带寄给了他,他听了录音带的内容,知道了温鸢的秘密。然后他做了什么?他继续查这个案子,但他不联系我们,不联系简安,不联系任何人。他一个人查。”“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录音带的内容。”沈渡说。“或者——”江余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那种凌厉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终于想通了”的清明,“录音带的内容,涉及到的人,是我们认识的。”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窗外的光线在移动,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阳光猛地亮了一下,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曝光过度的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褪了一层,只剩下最亮的白和最深的黑。江余的手机忽然震了。赵小刀发来的一条消息:“江队,裴萧请假了。三天前请的,事由是‘身体不适’。他的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单位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江余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过去:“去找。”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已经从窗台上直起身来了,风衣拿在手里,表情冷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暖的光,是一种更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冷光。“他失踪了。”沈渡说。“不是失踪。”江余把手机揣进兜里,嘴角翘起那个熟悉的、有些坏的弧度,“他是自己藏起来了。他知道我们会去找他。他不想让我们找到,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跟我们谈。”“谈什么?”“谈那卷录音带的内容。谈温鸢不敢画完的那幅画。谈第十一个人。”江余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的坚定,“他在等我们找到他。但他希望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手里已经有足够的筹码,能跟他换他手里的东西。”“我们的筹码是什么?”江余把门推开,初夏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他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那幅画。”他说,“老槐树下面挖出来的那幅画。温鸢画了三十四年的那个画面。裴萧没有见过那幅画。他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