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在临川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穿过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穿过推着轮椅的护工和举着输液瓶的护士,穿过消毒水的味道和碘伏的气息,穿过午后的阳光和空调的冷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前面走,一个后面跟,步子同频,像一支曲子里的两个声部。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江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渡。阳光在他身后炸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沈渡。”“嗯。”“你说裴萧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他是刑部侍郎,前途无量。查一个三十多年前的旧案,对他有什么好处?”沈渡站定了,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江余的耳朵里:“因为他认识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裴萧的母亲姓于。”沈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江余听见,“他的外公是临川人,家里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那个女儿就是裴萧的母亲。穿白裙子的女人——于某——是裴萧母亲的妹妹,裴萧的亲姨妈。”1990年8月14日晚上,裴萧七岁。和温鸢同岁。他和温鸢同时站在那扇门口,一个从门缝里往里看,一个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他看到了温鸢,温鸢没有看到他。他记住了温鸢的脸。三十四年后,他在刑部的卷宗里看到了温鸢的照片,一眼就认了出来。然后他调到了东城。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等。等她出手。江余站在医院的台阶上,阳光炙烤着他的后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的手指是凉的。他想起白鸢说的那句话——“你们比他说的有意思多了。”裴萧和白鸢认识。不是认识,是一直都在联系。白鸢把录音带寄给他,不是因为她信任他,是因为她知道他和温鸢之间的那根线——三十四年前的那扇门,两个七岁的孩子,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隔着一个被勒死的女人和一朵鸢尾花,对视了一眼。那一眼,缠了三十四年。江余走下台阶,走到停车场,拉开沈渡的车门,坐进去,扣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沈渡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医院的大门,汇入临川市午后的车流。城市的喧嚣在车窗外流动,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去裴萧家。”江余说。沈渡没有回答,但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像一支离弦的箭。江余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两个七岁的孩子,隔着一扇门,对视了一眼。一个手里拿着一朵鸢尾花,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一个记住了那个画面,画了三十四年。另一个也记住了那个画面,查了三十四年。回东城裴萧失踪的第三天,江余在临川市公安局的食堂里喝到了人生中最难喝的一碗粥。米是夹生的,水是凉的,盐放多了,咸得他舌头发麻。但他还是把整碗粥喝完了,因为沈渡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同样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在喝一碗上好的参汤。江余看着他那副“万物皆可下咽”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敬意——这个人连难喝的粥都能喝得面不改色,那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破防了。“裴萧的住处在城东翠屏路,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沈渡把碗底的最后一勺粥喝完,放下勺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米其林餐厅,“物业说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快递堆在门口没人取,报纸塞在信箱里溢出来掉在地上,也没人捡。”江余把碗推开,双手交叉搭在桌上,盯着沈渡看了两秒钟,嘴角慢慢翘起一个有些坏的弧度:“三天没出门,刚好是他请假的那天开始。要么他还在里面,要么他从别的出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