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之后那几天,按黄家老规矩,族中子弟本该走亲访友、拜谒乡贤、联络人情。可今年没人有这份闲心。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黄氏宗族议事堂的门就开了。
堂上坐的全是族中辈分最高、资历最深的老辈人,他们白发参差,神色各异。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端坐着面色沉沉,还有人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算今天这阵仗到底有多大。
这些人在族中管束子弟、把持田地、执掌奖惩,是黄家真正说了算的一批人。
往日族议,诸老入堂总要寒暄几句,今日却安安静静的。
黄祖端坐主位,手边案上放着一摞名册,封面压着太守印信。他整了整坐姿,没有翻看那些文书,就这么坐着看着堂下。
黄射站在侧首的位置,不坐不倚。等最后一位族老落座,他才上前半步。
“今日请诸位来,只谈一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堂上安静,谁都听得清楚,“整顿黄家内务,肃清宗族积弊。”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名册,翻开。纸页在安静的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黄家嫡系部曲,在册一万三千五百六十三人。此番整军核查下来,老弱冗兵三千五百四十九人,虚报空额六百一十七人。”他念完这个数字,抬起头来,目光从堂下诸老脸上一一扫过,“这些空额里,有族中子弟的名号。人不在营中,粮饷月月照领,占着屯田名额,不操练,不守土。”
堂下哗然了。几位族老交头接耳,有人面色泛红,有人低头喝茶。黄璜抬起头来看了黄射一眼,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合上了。
他旁边的黄邑倒是先开了口:“少公子,这空额之事……牵扯的人多,有些是早年战乱收拢的流民子弟,入了籍之后人不知去向,并非全是蓄意虚报。”
黄射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黄邑叔公说的是。但孩儿翻过名册,这近千空额里,有明确去向记录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八成人名,查不到阵亡、查不到遣散、查不到调任,只在账上挂着,按月领饷。”
黄邑不说话了,低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黄射把名册翻过一页,接着说下去:“诸位长辈心里都清楚,黄家与江夏是什么关系。江夏稳,黄氏才是荆楚望族。江夏若失,黄氏就是无根之萍。可这些年族中子弟仗着家世混入军中,吃空饷、占名额,不练兵、不守土。一万三千嫡系精兵,本该是江夏最硬的底牌,如今养出三千冗兵、近千空额。平日无事空耗府库,一旦孙策兴兵来犯,拿什么守?”
他顿了一下,把名册合上了。
“当年太尉黄琬公坐镇朝堂,黄家门第煊赫。后来琬公遇害,宗族声望大不如前。如今黄家能稳据江夏,靠的是父亲戍守苦战。孙策在江东一日日坐大,他与我荆州有杀父之仇,迟早要打过来。到时候,是满族老小一起担着,还是推几个人出去挡?”
堂下安静了一息。黄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少公子既然把账翻得这么清楚,那我老头子就问一句,清退之后,这些子弟往哪儿放?”
黄射没有回避他,直接说道:“清退挂名,不是赶人。从今日起,族中凡有才干的子弟,皆可入仕江夏,凭才授职。不再靠挂名混日子,要让他们各有其职。另外,全军清汰之后缺额三千,由黄家牵头全域择丁补兵。子弟中体格合格、愿意从军的,优先录入,实打实地编入营伍。后勤粮草方面,以宗族田产养军,不再单靠郡府调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清退的人,孩儿不撵。但不做事的人不能再吃闲饭。”
黄璜听完,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没有再问。
黄射看了一眼堂下,语气缓和了些:“诸位长辈,今日肃整族弊,是为固本除弊。日后江夏安稳了,孩儿与父亲自会向刘州牧请奏,运作章陵太守一职。章陵是荆东重镇,得章陵则可联动江夏,黄家权势自会再涨一层。届时族中有才干者,皆可随孩儿前往章陵任官。文可理政,武可从军,各凭本事。”
堂上又安静了一阵。几个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头摸胡须。黄璜率先站了起来,朝主位上的黄祖拱了拱手:“族长,少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等无话可说。各房回去自清名册,该退的退,该补的补。三个月为限,若还有虚额,老头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坐了回去。其余族老也陆续点头,有人低声说了句“就这样办”,也有人什么都没说,但神色比刚进来时松了些。
黄祖始终坐在主位没有插话。这时他慢慢站起来,目光从堂下诸老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黄射身上。
“各房自清名册,三个月为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到时我亲自查。”
堂下诸老齐声应诺。
黄射把那卷名册收进袖中,退回了侧首的位置。就这么站着,等族老们陆续起身退去。
最后一个走出议事堂的是黄璜。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黄射一眼,声音不大:“少公子,章陵太守……你有多大把握?”
黄射说:“五成。但有了宗族全力支撑,可以到七成。”
黄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走了。黄射转身朝主位上的黄祖微微躬了躬身,也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