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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辩夺席宴悟世风（第1页）

一直到正午时分，整套秋祀礼仪才算彻底结束。

族人陆续起身、整理衣冠，有序退出祠堂，登车骑马，浩浩荡荡返程回城。

按照黄家传承多年的规矩，祭祖只是开端，秋祭的核心更在教化子弟。回城之后，族人需要再次聚集族中大院，举行辩经论道的活动。这项活动不要求全员参与，只允许二十岁以上的成年子弟，以及已经开蒙读书、通晓经文的少年参加。

这种祭祀后辩经的风俗，并非西汉旧制，而是光武帝中兴之后兴起的士林风尚。

汉高祖出身草莽、不喜读书，而光武帝饱读经书、尊崇儒学。开国之后，每逢正月朝会、百官齐聚，光武帝都会让大臣当庭辩论经学义理，凡是道理不通、辩论落败的，就要让出自己的坐席，由辩理通透、学识出众的人落座。

东汉名士戴凭，学识渊博、口才出众，曾在朝会辩经中接连夺得五十多座坐席，远超百官，当时京城人人传颂“解经不穷戴侍中”，成为一时佳话。

这股风气传开之后，天下士族纷纷效仿，举国读书人都勤学好辩、尊师重道。黄氏作为荆楚儒门望族，也效仿朝廷旧例，定下族中辩经规矩，依旧保留“胜者夺席、优者扬名”的机制，以此激励族中子弟勤学上进、修身立德。

黄射换了身衣裳便往族院赶。他到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了四五十人，案几分列两侧，蒲席铺地，气氛肃穆。族中两位主理教习的长老黄璜和黄邑端坐堂上，其余子弟按辈分依次落座，有人面前摊着竹简，有人垂手静坐，堂上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翻动简册的声响。黄射亦是从容入列，安静落座旁听，这是他第三次参加辩经论道，以往原主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头前两次虽有夺席，但并未出彩。

辩经开始了。起初是几个年轻子弟轮番发问，答的人引章摘句，你来我往，都是《诗》《书》《礼》《易》里的寻常章句，义理辨析也流于表面，没有太多新意。黄射坐在侧首的位置，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开口。

这时候一个叫黄煅的族兄站了起来。他三十出头，身板挺直，嗓音洪亮，一开口就把满堂的目光聚了过去。他引了一段《礼记·祭义》，高声立论：“礼教之本，在尊君、守序。汉室虽微，天子在洛，为人臣者当守臣道，安分守土，不可妄动。“

他话音落下，堂上不少人点头附和。有人低声说“此论中正“，也有人捻着胡须没有表态，大约是觉得这话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但也听不出什么新意。

黄射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开口，作为后世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穿越者，对尊君、守序、顺天命这套两汉根深蒂固的礼教桎梏，十分不屑。但听到众人的附和声，他还是缓缓站了起来。

他向黄璜黄邑拱了拱手，又转向黄煅，声音不算高，但堂上安静，他开口便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兄长说的是太平之世的礼法。可当下不是太平世。州郡崩离，百姓流离，洛阳朝廷连粮都凑不齐，天子在不在洛、能不能保住洛，现在都说不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儒经所言尊礼守序，首在安民，次在尊君。若是君不能安民，守着虚名有什么用处？黄家世代镇守江夏，守土护民就是最大的礼。若死守旧序，看着宗族倾覆、百姓遭殃还满口经义，那才是本末倒置。“

黄煅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想了想，终究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回，依制拱了拱手，把坐席让了出来。

接下来又有几个子弟轮番起身诘难。有人引《尚书》说天命不可违，有人说君臣之分是大节，还有人搬出了《春秋》里的旧例来驳他。黄射一一应了，不绕弯子，句句都扎在当下江夏的实情上。几轮下来，再没有人起身了。

辩经散了，暮色跟着就下来了。

族中烛火尽数点亮，迎来秋祭最后一项盛事——合族大宴。

族宴不分尊卑、不限男女，所有黄氏族人皆可参加。族中男女老少、婆媳孺童、远近亲眷，足足上千人齐聚大院，庭院之中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奴婢和执事点亮满堂烛火，灯火璀璨，把庭院照得如同白昼。各家各户都带来了自家酿造的冬酒，这种酒专为祭祀、族宴酿制，清冽醇厚，用来敬奉先祖、和睦族人。

宴席座次严格遵从古礼，长辈尊者端坐上方，晚辈幼者坐于下首，长幼有序、尊卑分明。酒菜齐备之后，众人开始敬酒，遵循汉家旧俗，由年纪最小的子弟率先敬酒，依次向长辈行礼奉酒。

晚辈手持酒杯，向各位长辈敬献椒柏酒。椒、柏在古时被视作养生灵草，传说常年饮用可以延年益寿，晚辈以此敬酒，是为长辈祈福祝寿，尽一片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