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礼教盛行,世人信奉“视死如生”,格外看重祭祖敬宗的规矩。更早的上古礼制,祭祖都在宗庙之中举行,但从春秋战国开始,去祖坟祭祀的风俗慢慢流行开来,到了汉末,早已成了天下百姓、世家大族的通行惯例。
正所谓“古礼庙祭,今移墓祀”,如今家家户户、名门望族,每到春秋祭祀之时,都会前往祖坟祠堂,祭拜先祖、追念宗族根脉。
这天清晨,天色刚亮,薄雾笼罩着整座安陆城。江夏望族黄氏,早已全员整装完毕,准备出城祭祖。
黄氏扎根江夏数代,人丁兴旺、家风传世。天刚破晓,全族老少就齐聚在里门之外,足足数百人,队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队伍里既有六七十岁、须发花白的族中长老,手持笏板、气度沉稳;也有五六岁的垂髫孩童,跟在父兄身后,小小年纪,也透着肃穆端正的模样。
族中所有成年男子,全都依照汉家礼制盛装出席。人人头戴章甫冠,身穿正统黑色儒服,腰间束着素色腰带,脚踩规整的礼鞋。有的人手持笏板,尽显斯文礼数;有的人腰间佩剑,暗含武家风骨。
族人贫富不一,家境宽裕的,衣料精致、绣纹雅致;家境普通的,衣衫朴素干净。但无论富贵贫寒,所有人都是衣冠整齐、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人衣衫邋遢、仪容失礼,妥妥的名门大族风范。
黄祖站在最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整齐的族人队列。片刻后,他微微点头,沉声吐出两个字:“走罢。”
一声令下,绵长的祭祀队伍缓缓启程。
族中各家条件不同,代步的车马也不一样。家境富足的长辈,乘坐安稳华贵的重幔辎车;家境中等的族人,乘坐轻便灵巧的轺车;家境贫寒的子弟,要么结伴步行,要么邻里相拼、同车随行。
车轮滚滚、马蹄笃笃,长长的队伍驶出里门、走上官道,浩浩荡荡朝着城外十几里的黄氏祖墓祠堂而去。一路之上,街上的百姓行人纷纷驻足,主动退到路边避让。
江夏黄氏是本地顶尖的名门望族,世代守土护民、礼传乡里,声望极高、受人敬重。路人看着这一队衣袂飘飘、仪容端正的黄氏族众,无一不心生敬佩。
街边百姓纷纷低声议论:“这是安陆黄氏的族人,出城祭祖呢!”“不愧是世家大族,礼数周全、气度不凡,当真名不虚传。”
黄射站在队伍前方,听着耳边百姓的称颂,感受着众人敬仰的目光,心中满是自豪与归属感。
这不是他一人的荣光,而是整个黄氏的荣耀。身为黄氏子弟,承先祖家风、守宗族基业、护江夏百姓,是本分,更是责任。
一路顺畅无阻,出城之后不到半个时辰,队伍便抵达了黄氏祖茔。
这片祖坟占地广阔、地势开阔,林间松柏常青、坟冢规整,是黄家历代先祖的安息之地。坟地前方建有一座宗族祠堂,样式古朴、庄严肃穆,祠堂门口两侧立着一对子母双阙,巍峨矗立,镇守祖祠。
祠堂内部布置规整,正中摆放供桌,桌面刻有鱼、鸡、酒盏等供品纹样;屋顶雕刻着升仙图样,寓意先祖魂归仙域、福荫后人;东西和后壁的墙壁上,尽数刻着孝子烈女的典故图案,用来教化后人、端正家风。
早在族人抵达之前,族中的执事、奴婢侍从就已经提前赶来,把祠堂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备好所有祭器、供品,静静等候族人到来。
众人在祠外下车下马,重新整理衣冠、排好队列,跟随黄祖和一众族老,缓步走到祠堂前的月台之上。
侍从、奴婢纷纷上前,从车上搬下案几、礼器和各类祭品,恭敬摆放。族中的年轻子弟主动上前搭手,按照代代相传的祭祀规矩,分门别类摆好案几、陈列祭品,再将誊写完毕的祭文简册,单独放在正中的礼案上,条理清晰、一丝不乱。
黄家年年秋祭,规矩早已深入人心,无需长辈再三叮嘱。在场所有人,都按照辈分长幼、官职高低、亲疏远近,依次跪坐就位,进退有礼、秩序井然。
祠堂前香火点燃,袅袅青烟盘旋上升,缠绕梁柱之间,整片场地肃穆庄重、氛围感十足。
黄祖缓步走到正中供案前,拿起盛放祭文的简册,朗声诵读起来。
祭文言辞恳切,追忆先祖开拓基业的功德,细数宗族世代传承的脉络,祈愿家风永续、族人向善、江夏安稳。厚重的诵读声在旷野间回荡,伴着风声松涛,悠远绵长、动人心弦。
祭文诵读完毕,整套礼程正式落幕。
祠前数百名黄氏族人,无论老人孩童、尊卑贵贱,全都齐齐俯身叩拜,行礼虔诚、一丝不苟。
黄射跟着众人一同跪拜低头,身处旷野祠堂之间,耳边是清风呜咽,鼻尖是香火清香,四周寂静肃穆,人心也随之沉静。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
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重叠,眼前是汉末古礼、宗族祭祖的庄重场景,心底是千年岁月的沧桑变迁。这一刻,他不再是穿越而来的异世之人,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黄氏后人,躬身祭拜先祖,承接世代相传的家风文脉。
心中莫名生出一阵悲怆,感慨岁月悠悠、先祖已逝,乱世浮沉、人身如萍,两行泪水不知不觉滑落,打湿了衣襟。
平复心绪之后,黄射心中豁然通透:年年岁岁的祭祖仪式,祭拜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坟冢和牌位。
祭的是先祖开荒立族的功德,祭的是宗族代代不息的传承,祭的是后人立身做人、守家卫国的根本。
祖脉不断,家风便不会消亡;家风不散,族人便不会离心。
过往的他,所求不过自保立身、站稳脚跟,带着一丝旁观者的淡漠。可今日立于先祖坟前,亲历宗族香火、目睹乡邻安稳,他彻底褪去了异世过客的心态。如今身为黄氏子弟、江夏后人,他当承先祖遗志,守江夏故土,保族人有家、百姓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