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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城筹谋图长久寻煤采石兴江夏（第1页）

整军的事告一段落，黄射把案头那摞兵册挪到一边，换了一卷却月城的修筑图纸摊开。

图纸是前几日从监工那儿要来的，羊皮上画着城池的平面布局——城墙走向、城门位置、粮仓武库、营房水井，一笔一划标得清清楚楚。他趴在案上看大半宿，越看越觉得不对。

城就这么大。四边的边界早就定死了，外面是江滩和洼地，往哪边拓都浸水。黄射原本还想着要在城中夯筑一些独立礮台，用于放置投石车，但城里头空地本来就紧，粮仓武库、营房占了一大半，道路街巷也没办法缩小。他拿炭笔在图上量了又量，最后把笔往案上一丢，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重新拿起笔，在营房的位置上划了两道横线。

单层的房子太占地方。往上摞。库房也好，营房也好，盖两层，甚至三层。楼上干爽通风，存粮存甲胄箭矢，不怕潮气；底下留作通道或辅房，省地面。他把图上所有标“营房”的地方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起楼。

第二天一早他把黄安叫来，让传话给管工料的军吏，旧图纸上的营房规划全改，全部按两层楼起。黄安领了话要走，黄射又补了一句：“木料山石别从远处运，就近上大别山砍，省得运力白耗在路上。”

黄安应声去了。黄射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转出另一件事。

楼起了，料有了，可还有一样东西得提前找。

他让人请了几个常年在山中狩猎采药的猎户和樵夫到府里来。都是熟面孔，有个姓刘的老头，在云梦泽边缘的山里转了大半辈子，几道山梁几个沟谷闭着眼都能走。几个人在廊下站成一排，黄射没让他们进正厅，自己搬了矮凳坐在廊檐底下跟他们说话。

“诸位常年在山里跑，有件事托给你们。寻两样东西。一样叫黑石，有人叫煤炭。山里头看见石头黑得发亮，掰开断面像琉璃，敲碎了能当炭烧，那就是了。还有一样叫石灰石，灰白或淡青色的石头，脆，拿锤子一敲就碎，烧过之后变白，跟草灰混一起能当泥用。”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两块石头，一块黑一块灰白，是前一天让黄安从铁坊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他递给他们传看：“黑石头拿火折子燎一下，能自己烧起来，火头比木柴旺，烧完灰少，就是好东西。石灰石不用点火试，指甲刮一下，石粉是白的，就对了。”

刘老头接过黑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用手指刮了刮断面：“少主说的可是那种埋在地里的黑石头？老奴几年前在磨盘山腰砍柴时扒到过，黑黢黢的一片，当时只当是烂岩层，没往深处挖。”

黄射眼睛亮了一下：“磨盘山？大别山西边那个？”

“正是。山腰往北那面坡，土薄，石头露在外头，黑乎乎的一大片，老奴记得清楚。”刘老头又掂了掂手里的黑石，“跟这块差不多。”

黄射站起来在廊下走了两步，转过身：“以后你们进山打猎砍柴，顺道替我看山找矿。找到这两样，官府厚赏，只要找到一处矿脉，赏钱够你们一家人吃一年。不止你们几个，回去告诉认识的猎户樵夫，都算。”

几个猎户樵夫对视一眼，脸上明显露出高兴的神色。往日进山不过是糊口，如今顺带找石头就能领钱粮，没人不愿意。刘老头把两块石头揣进怀里，拱手道谢，带着人一道出府去了。

黄射站在廊下目送他们走远，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边的泥腥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拿炭笔画图时蹭的灰印子还在，黑了一片。

煤炭的事安排下去之后，他又去了一趟铁坊。

江夏十二座冶铁炉，他只来过一次，上次来时开了七座，这次再进门，炉火动静比前阵子大不少。炉前几个光着膀子的铁匠轮流给风箱送力，火舌舔着铁坯边缘，溅出来的火星子在地面上暗了又亮。

管铁坊的老吏姓吴，瘦长脸，话不多，见黄射来就引着他往炉边走。黄射在炉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炉膛里的火色，忽然问了一句：“老吴，烧炉子用的是木炭还是柴？”

“回少主，用的炭。”吴吏指了指望棚底下那堆黑色碎块，“大别山那边烧好运来的，一车炭走山路得三天，路上损耗三成。”

“若有一种东西，烧起来比木炭热，耐烧又不冒烟，你愿不愿意换？”

吴吏愣了一下。黄射摆了摆手：“过阵子有人运一批石头进来，烧起来试试就知道了。”他随手拍了拍炉前那块铁砧，铁面烫手，他飞快缩回手，甩了甩，嘴里啧了一声。

煤炭的好处他心里清楚，可清楚归清楚，要在这年头把煤挖出来、运出来、烧起来，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套没人干过的活计。不过那是下一步的事了，眼下先把东西找到再说。

此后几天，黄射的时间被两件事占满。白天去却月城工地看营房起楼，晚上回府对着图纸改城墙加固的方案。城墙原先全是纯夯土的，他让监工把底部的条石基础先铺上，再在夯土外面包一层砖。

他又在图上添了几笔：四角角楼先留地基，城门的瓮城提前挖槽，城内的水井从两口加到五口，分散布局，防着一处被堵全城断水。

监工的老头拿到新图纸时看了看，又看了看黄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天傍晚，黄射从工地回来，满身尘灰，站在院子里拍打裤管上的泥。黄安从廊下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搁在他手边：“公子，府里传话过来，秋祭日期定了，后日一早开祠。”

黄射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不大烫，咽下去觉着舒坦：“知道了。”

他把碗递回给黄安。秋祭，黄家一年一度阖族齐聚的日子。全族长老、各房长辈，还有那些他只在名册上见过名字的族人，后日都会到齐。

黄射转身进了屋。案上那份嫡系部曲名册还摊开着，他坐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几个人名旁边做了标记。做完标记搁了笔，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天已经暗透了，院子里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两声蟋蟀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屋里没点灯，他就这么在暗里坐了一阵，等眼睛适应了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才伸手把名册合上，推到案角。

明天还要去工地看砖窑的进度，后天就是秋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