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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族弊正家风内外兼修固根基（第1页）

屯田安家的新政说完，堂上安静了一阵。黄射的话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了，但水面上还留着动静。

陈就第一个站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声音不高但稳：“少主，末将先前水营弊病最重，心里有愧，不敢多说什么。但今日听完这套屯田安家之策，末将想说一句，以往士卒孤身无依，遇战则溃，是根子上烂的。如今立军户、授田产、安家室，等于把根重新栽进了土里。若是推行得法，不出数年，江夏兵马必能战力大增。”

他说完这些就退回去了，没有多铺陈。旁边几个将领也陆续点头附和，苏飞说了句“此策若能落地，胜过添五千新兵”，语气里带着一种“可惜早年没人想到”的意味。

堂上诸将你一言我一语，虽没有华丽的词藻，但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认可。这些人行伍出身，不通文墨，说话质朴，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黄射听着，没有多言语，只是朝他们微微颔首。

众人心头也清楚，此前虚报空额牵扯甚广，若黄射执意深究、从严彻查，在座的恐怕无人能置身事外。可黄射劝黄祖既往不咎、大事化小，这份周全与宽厚，他们都记在心里。更别说，数日前黄射在他们眼中还是个不通军务的公子哥，短短时日，裁冗兵、选精锐、立新制，步步落在实处，这种转变比什么漂亮话都有说服力。

黄祖端坐主位，等诸将说得差不多了，大手一挥：“各营回去即刻按新政办。张虎、陈生牵头屯田，其余各部配合，谁敢拖沓，军法问罪。”

诸将躬身领命，依次退出议事堂。

脚步声渐渐远了，帘子落下来，堂里只剩下黄祖和黄射父子两人。

黄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松了些，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倦意。他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搁下了。

黄射站在案前没动，手指搭在案沿上，像是等最后一波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

等外面彻底安静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父亲，还有一件事，方才不便当着众人说。”

黄祖抬眼看他，没说话，等着。

“军中冗兵堆积、空额泛滥，表面看是将官懈怠、积弊日久。但孩儿这几日翻名册，越翻越觉得，病根不在诸将。”

他顿了一下，“在黄家自己身上。”

黄祖的手指停在了椅背上，没有动。

“黄家嫡系部曲，原是黄家立身之本。族人子弟、多年旧部都在里头，本应同仇敌忾、上下一心。可如今老弱冗兵堆积，子弟混在军中吃闲粮、懈怠军务，已经成了风气。父亲，这已经不是军务松弛了，这是族风松懈。”

黄射的语气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了很多遍的事：“军务之弊尚可整改，家族之弊足以亡业。就算今日我们把全军上下都整肃干净，黄家子弟还是那副坐吃山空的样子，过不了几年，旧弊还会卷土重来。”

他说完，没有催黄祖表态，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黄祖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灌进来，案上那摞文书的纸页哗哗翻了一阵。

“你说得对。”黄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黄家嫡系部曲，是我一手带起来的。里头的人，跟了我十几年的都有。有些是我自己提拔的，有些是族里长辈硬塞进来的。我总觉得这些人跟着我苦了这么多年，养着就养着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养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里头到底有多少人是真能打仗的。”

他转过身看着黄射：“你打算怎么动？”

“秋祭。”黄射说，“再过几日就是黄家一年一度的秋祭，全族长老、族中长辈都会回来。到时候把各房的子弟名册当众翻一遍，哪一房塞了多少人到军中、占了多少空额、领了多少闲饷，一笔一笔过。该清退的清退，该补缺的补缺，该罚的罚。族中长老若是不服，当场给他们看账，看完再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父亲若是觉得当众翻账面上不好看，可以私下先跟几位老长辈打过招呼。他们心里其实有数，只是一直没人捅破这层纸。”

黄祖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案后坐下。他的拇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最后把手掌按在案面上，像是终于下了一个决定：“秋祭那天，你来主理。我坐在上面，他们不敢明着闹。但底下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你来理。”

黄射应了一声：“好。”

黄祖看着案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形图，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些：“你方才在堂上说‘士卒有恒产才有恒心’，那是你嘴上说的。你心里头，到底怎么看你那些屯田、婚配、军户的章程？”

黄射抬头看着黄祖，停了一停：“孩儿心里头想的不是章程。章程只是落地的东西。孩儿想的是，几年之后，万一哪一天江夏真的被围了，城里那些士卒拼死守城的时候，心里头得有个念头——退了，家里的田就没了；降了，妻儿就充了奴。这个念头比什么军法都管用。”

黄祖看着他没有说话。

“行了。”黄祖说，“秋祭的事，你回去理一份名册，该动哪些人，先大致圈出来。我看了再说。”

黄射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了一句：“父亲，蒯家那边，提亲的事有回音了吗？”

祖正低头整理案上的文书，闻言没抬头，只哼了一声：“急什么，哪有那么快。”

黄射想了想，说了声“晓得”，掀帘出去了。黄祖在屋里听着他脚步踏过廊下夯土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没入院子里午后沉沉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