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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3页）

空气里浮着纸张受潮后的味道，还有一点极淡的檀香，像从某本经书里渗出来的。

太静了。

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回过神，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欢迎光临小店，客人可以随意看看。”

书架深处传来一个女声，像是从纸页里出来的，又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他寻声望去，只看见一排排书架，不见人影。

他慢慢往里走，目光掠过那些书脊。大多是生僻的书名，封面上蒙着一层薄灰，像许年没人碰过了。

经过一个低矮的书架时，他脚下一顿。书架底端躺着一本书，封面淡青，题着三个字——《玉梨魂》。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在书脊上停住。

“这本书很有意思，先生也看过吗？”

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他猛地侧头，不知何时身边已站了一个人。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墨黑长发用支素钗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一身素色旗袍，颜色极淡，如清冷的月色。

她的手指修长冷白，指尖染着洗不净的墨，像刚从砚里捞出来，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望过来时，像要把人往深井里拽。

他往后缩了半步，心里莫名有些慌，别开视线：“是我夫人喜欢。”

“您与您夫人很是相爱呢。”女子面上带笑，笑意只停在皮上，未及眼底。

他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先生，店里还代写信。”她说，“用的上好的宣纸……信我们也替您寄，任何地方，任何人，活人，死人，我们都能送到。”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往屋里泼了一桶井水，凉意从脚底直漫到后颈，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昏光里显得崎岖。

“不……不必了”

“不如……写一封给您夫人吧，”她笑着，“想必她收到会很高兴的……”

他揣在怀里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那块红布，隔着一层衣料，他摸到那些被火烧得卷曲的边。

沉默了很久，终是应了声。

“好。”

女子从柜台后取来了纸笔。

宣纸裁得方正，铺在案上，笔是小楷，笔头饱蘸了墨，却不滴落，她在砚边轻轻刮了刮，递过来。

他站着，俯下身子，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手在抖，灯在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纸上，黑而长。

他写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当针脚缝，写到最后“生”字时，最后一笔拖得长了，在纸上横出一条路来。

他怔了怔，折好信纸，又从怀里取出那块红布，犹豫了一下，轻轻放进信封里，红布薄薄一片，在封内鼓起来，像一颗极安静的心。

“能否问问夫人贵姓？”女子问。

他声音带着些颤：“她姓苏，叫苏绣。绣花的绣。”

女子接过信，看了一眼空着的地址栏，没有问，只伸出那根染墨的食指，在信封上轻轻一点。

“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这本书……”

“送给您。”女子把那本《玉梨魂》从书架底层抽出来，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来，手指擦过书脊，粗糙的指腹在“玉梨魂”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推门出去。

铜铃响了一声，复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