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女子站在桌前,静静看着那封信。
信纸忽地一颤,从信封里浮出来,在空中抖了下。
那张写满字的宣纸,就在她眼前化成了一只黑蝶,扑扇着翅膀,朝书架后飞去,它穿过层层书脊,穿墙而过,消失在墙壁深处……
民国二十二年的春天,桐花巷口的柳絮比往年都重,洋洋洒洒,铺得满地皆白。
那日门上铜铃一响,我抬头,她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脸庞被日头勾出一层绒绒的金边,她扬起手,把盖头举得高高的,冲我喊:“阿生你看,我绣好了!”
她跑了一路,额角沁着细汗,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风有些大,她的蓝布旗袍下摆被吹得翻起又落下,像一簇不肯安分的浪,她站在门槛外,胸口微微起伏,扬起那块盖头,冲着我笑。
“你看,这儿,鸳鸯的眼睛,我用的是黑绒线,好看吧?”
她把盖头展开,举到我面前。“这羽毛我还掺了金线呢。”上面的鸳鸯戏水,丝线在光下一闪一闪,金红交织,美得有些晃眼。
风来得突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指缝里一抽,那红盖头便脱了手,打着旋儿往街心飘去。
她探身去抓,没抓着。
“你等着,我去捡。”
我拔腿去追,可那盖头像生了翅膀,好几次从指间滑脱,追出去几步,眼看就要抓住了,忽听头顶一阵尖啸,尖锐刺耳,像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炮弹斜着落下来,砸在我身后不远的地面上,一声闷响,烟尘铺天盖地地扬起来,碎石和弹片如雹子般泼向四周。
左腿传来一阵剧痛,热辣辣的,像被烙铁烫穿,顾不得其他,只得用手抱着头,等那阵烟尘过去。
等我再抬起头,什么都没了。
到处都是人,满地是血,哭声喊声绞成一片,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心口突突地跳。
心慌。
满目残垣,和往日相差甚异。
我张了张嘴,她的名字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拖着那条伤腿,往废墟里爬,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翻了起来。
风又吹过来,从废墟上掠过去,把碎布头和纸片子卷起来,打了个旋儿……不远处的碎砖缝里,露出一角红。
那红在这灰茫茫的废墟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日子照旧过着。
宋闻生走过那条巷子时,偶尔会往那扇木门瞅一眼,只是里面似乎换了人家……那天的风铃声再未响过,好似那日不过是场梦。
问过邻里,竟无人知晓这巷子里何时开过一家卖书的铺子。
白日里,宋闻生会把那架旧缝纫机搬到门口,借着太阳光做点活计,已经没什么人来找他做衣裳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宋记裁缝铺的老板年老手抖,眼睛花,早没了当年的手艺,他偶尔帮人锁个边、换个拉链,收点零钱,换些米面。
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背靠着墙,半边脸被太阳晒得发暖,那本《玉梨魂》就放在膝盖上,他翻了翻,眼花,许多字已看不清了,也看不进去。
他只是把书放在那儿,似有人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