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已经退了出去,门未关紧,只半掩着,外头天色又沉了几分,云压得极低,似随时要塌下来。
雷声带来了春日的第一场雨,雨滴落在檐上,“嘀嗒”作响。
她披上一件藕色薄衫,趿着软底鞋走到门口,伸手将门拉开,外面已经换了景色。
一条青石板路从门外延入了深巷,石板缝里生着青苔,夜色已深,风里混着河泥与陈年香灰的气息,凉飕飕地往衣领里钻。
回过头。
身后是她的书坊,灯不知何时亮了,暖黄的光从门里漫出来,铺在石板上,把一地寒凉也照出了几分暖意。
她没有多看,轻轻合上了门扉。
裁缝铺里。
“哧。”
火柴擦过磷面,忽地亮起,映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脸,他半耷拉着眼皮,浑浊的瞳孔里,两粒火苗微微地晃。
点亮了灯油,“腾”地一下,整间屋子从浓黑中浮出来。
靠墙的柜子卸了一块门板,露出几匹料子,似是有些旧了,颜色已分辨不清,有些灰扑扑的,像是粘了灰。
桌案很大,黑漆斑驳,上面没有尺子粉片,正中间摆着一块红布,不大,边角起了毛,绣着一只鸳鸯,旁边破了个洞,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烧穿的。
老人伸出手,抚了抚那只鸳鸯,指腹粗糙,擦过绣线时发出了“沙沙”声。
他拿起针去补。
线头老是从针眼旁滑过去,他眯起眼,把线抿湿,捻了又捻,终是穿了过去。
针尖扎进布里,那布已经糟了,轻轻一扯就裂开细小的口子,他像没看见,仍一针一针往下缝,针脚歪歪扭扭,有一搭没一搭。
忽地,针尖一偏,扎进左手食指。
他没动。
一滴血从指腹渗出来,圆滚滚地落在红布上,瞬间被吸进去,找不见痕迹。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晚,这块红布,他修修补补几十年,怎么也补不回当初的模样。
“叮……”
“叮……”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左腿微跛,鞋底擦过石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夜风自巷口灌入,吹动檐下灯笼,纸壳子撞在木框上,“嗒,嗒”,像老旧的钟摆轻轻晃着。
风铃声又起了。
这一回他听清了,那声音极轻,轻得不像风撞出来的,倒像铃自己活了。
似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了一下铃舌,一下,只一下,那声音便沿着夜色慢慢爬过来,落在耳畔,似在引他前往。
他回头去寻,并未瞧见什么,刚要迈步,铃声又响,这回更近了。
断断续续,不是清脆的“叮咚”,而是低幽幽的“泠泠”,像水滴落入深井,晕开一层似有若无的回音。
他晃了晃头,暗笑自己老糊涂了,正提脚要走——
“叮。”
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
他余光瞥见旁边半开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黄铜风铃,七枚,大小不一,由一根看不出材质的黑线串着,自短到长垂落。
铃身不亮,蒙着一层旧旧的哑光,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老了。□□边缘刻着极细极密的花纹,被门缝漏出的暖光一映,那花纹竟像活了,缓缓地似经文一般流转。
夜风又起。
风不大,只把他额前几根白发吹动,可那些铜铃却齐齐地荡了起来,像被一只手轻轻拨过。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
内设了满屋书架,高高低低,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挤得人胸口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