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一个人的量。新鲜伤口,不超过两个时辰。"
萧桓脚步依旧没停。他们绕过正殿,沿着东侧回廊往西走。回廊两侧种着百年古柏,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大半日光,廊下光线昏暗,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无声无息。走到回廊转角的时候,萧桓忽然停下。
他侧身贴着廊柱,朝前方望去。
西配殿的门确实关着。两扇朱漆门合得严丝合缝,门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铜丝——那是玄鉴司封门的标记,铜丝一旦移位就证明有人动过门。门前空无一人,但门槛底下的青砖缝里,有一小片深褐色。
萧桓蹲下去看。离着还有两步远,但他看得清楚:那是干涸的血,被人用布擦过但没擦干净,残留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渗进了砖缝的泥沙里。
"别盯着看了。"阿蛮在他身后低声说,"有人从里面出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撑地的时候留下这个。擦血的人没留意砖缝。"
萧桓站起来,退回回廊的阴影里。他没去碰那扇门,只是绕着西配殿的外墙走了一圈。走到北墙的时候,他停在一扇半人高的通风窗前。通风窗的棂条被卸掉了两根,露出一个勉强能侧身钻过去的豁口。窗台上有新鲜的蹭痕,木屑还是浅色的,没来得及氧化发黑。
"有人从这进去过。昨夜的事。"萧桓用指尖碰了一下豁口边缘,"进去的和出来的,同一拨人。"
阿蛮凑过来看。她看的是窗台底下的地面,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什么,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是硝石和硫磺,混了黏土——南疆盗墓贼用的配方,炸开硬土层用的。玄鉴司的人,在用一个盗墓贼的手段挖皇陵。有趣。"她站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手指,"殿下,你打算怎么办?直接闯进去?"
萧桓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还有伤。"
"死不了。"
"我是说——你身上有伤,如果被发现,你跑不动。我的身份能保我自己出来,保不住你。"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声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敲出清晰的节奏,"今天不进去。我确认两件事就够了。第一,西配殿确实出了问题;第二,玄鉴司在封口。"
阿蛮跟上来,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点。她歪头看了萧桓一眼,没忍住问:"那你来这一趟干嘛?就为了看一扇关着的门和一堆干了的血?"
萧桓走过回廊转角,重新回到正殿前的青石广场上。日光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刚才沾了木屑的手指,然后若无其事地朝那两名还在忐忑的禁卫点了点头,抬腿往外走去。
走出太庙大门、重新踏上宫道的时候,他才开口。
"确认了顾长庚确实在动皇陵。确认了他为了封口可以在太庙里伤人。确认了他现在最怕的是有人靠近西配殿——越是封锁的地方,越说明里面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他偏过头看了阿蛮一眼,"三步确认完毕。现在可以走下一步了。"
"下一步?"
萧桓目视前方,宫道尽头晨光铺了满地,像一条碎金铸成的长带。
"今夜子时,你和我,去一趟玄鉴司底下那条排水渠。"
阿蛮的步子顿了一瞬。她看着萧桓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宵夜"。
"殿下,顾长庚今天早晨才在太庙动了手。你不避两天风头?"
萧桓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宫道两侧的古槐落下一地碎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听着像是自言自语。
"我弟弟只有三天。"
阿蛮没再说话。她落后了半步,低头跟在后头,冬袄的袖口底下攥着那张气运地图,指腹摩挲着皇陵方位那个墨点,墨迹还没干透,在指尖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黑。
萧桓走了一阵,忽然又开口。
"你的伤。"
"嗯?"
"今晚能走地道吗?"
阿蛮抬头,看见他后脑勺对着她,背影笔直,肩线平平地沉下去,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但硬撑着不让别人看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裹得厚厚的纱布,活动了一下关节。伤口确实疼,但疼是好事——疼说明缝上了,正在长,还没发炎。
"能走。"她说,"又不是用肩膀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