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桓没接话。但她看见他后颈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筋,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只是那么一丝丝,就被她望气的眼睛捕捉到了。
她垂下眼睫,把地图重新叠好揣进怀里,跟着萧桓拐过宫道尽头的弯,东宫的飞檐在晨雾里露出了角。
回到东宫的时候,崔善在门口等着,脸色比早上又白了一层。
"殿下。"他迎上来,声音压得比昨天夜里还低,"庆王府那边来人了——小王爷今晨偷溜出去了一趟。"
萧桓脚步停住了。
"去哪儿?"
"说是去西市买了包糖炒栗子。"崔善咽了口唾沫,"回来的时候被王府长史堵在门口,骂了一顿。但小王爷说了一句话,长史不敢骂了。"
"什么话?"
"小王爷说——我哥让我四天内哪儿也别去,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去了一趟西市买了包栗子。明天我还去,买桂花糕。你们谁也别拦我,拦我我就去东宫找我哥告状。"
萧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三息。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小子。"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阿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肩膀那根绷紧了一路的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下来了。她往旁边侧了一步,借着低头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了自己嘴角的一丝弧度,小声嘟囔了一句——
"至亲骨血。我师父说得真准。"
萧桓没听见。他已经大步迈进了东宫的门,一边走一边吩咐崔善:"准备今晚的东西。火折子、绑腿、短刃——还有,跟沈渡传话。就说今晚子时,城门暗道的第三道岔口见。"
崔善应了一声跑下去了。
萧桓走到自己书房门口,推门之前停了一步,偏过头,视线越过肩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阿蛮。
"进去换药。今晚要走的地下,水淹过半尺,你的伤口不能见水。"
阿蛮愣了一下。
"你怎……"
"崔善今早跟你说换药要等殿下回来再换,你觉得我没听见?"萧桓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掩上之前飘出来最后一句话,"换了药,吃顿热饭,睡两个时辰。子时我派人叫你。"
门关上了。
阿蛮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昨晚那件带血的旧衣裳,发了一会儿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渗着药渍的纱布,纱布底下伤口的疼真实得扎手。她在巫山废墟里活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人为她安排过"换药、吃饭、睡觉"这种顺序,更没有人会在一场即将闯龙潭虎穴的前夜,还惦记着她伤口见不见得了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跟着崔善往后院走。走出去三步,她忽然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鼻子轻轻抽了一下,低声说:
"金色……多了一点。"
崔善在前面疑惑地回头:"姑娘说什么?"
阿蛮摇摇头,把碎发拢到耳后,迈步跟了上去。
东宫后院的风吹过来,带着午后日头晒暖了干枯桂树叶子的香气。今天是冬至前第三天,午时刚过,太庙西配殿的门紧紧关着,玄鉴司高楼上的天机盘无声运转着,皇陵底下的土在夜里被人轻轻挖开又轻轻填平。
而萧桓在书房里,摊开一卷沈渡昨夜托人送来的手绘地道草图,用朱砂笔沿着一条虚线慢慢地描了下去。
那条虚线通向玄鉴司正下方。
他描到一半,笔停了。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冬至还有两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