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来的这点子功夫,朱徽姀将手里的奏折看了几眼。
“陛下北望,神京陆沉,先帝血衣。臣每思之,未尝不仰天椎心,泣血三升。。。。。。”
写折子的官员先是以极大的篇幅表达对崇祯死难的痛心,称自己“恨不得只手提剑,单骑入京,生啖闯贼之肉,以报君父之仇”。
情词激烈,字字泣血,当真是纸短恨长。
然后,痛心完了,办法来了,办法只有四个字:借虏平寇。
下面便是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从唐人借回纥兵平史思明,到宋人联合蒙古灭金,讲尽了“借外兵以除内乱”的好处。
这折子甚至还列了一个详细方略:遣使北上,备厚礼,见清主,以“我朝与贵国素无仇怨,今闯逆既败,天下无主”为由,约清廷合兵剿寇,并许以重谢。
等灭了大顺,再议划界和好,此后“两家各守其土,永世不犯”。
朱徽姀越看,胸口那股浊气就越重。
她“啪”地一下把折子甩在案上,正要发作,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她抬眼,看见钱谦益与马士英掀帘而入。
走在前面的钱谦益,身量清瘦,颇有几分文坛宗主的清贵气象,后面跟着的马士英则昂首挺胸,两袖带风,脸上带笑,一副“这宫里我熟”的自在模样。
田成快步跟了进来,额头沁汗,嘴巴张了张,像有什么话要说,却被朱徽姀一眼扫过去,硬生生把话憋回了喉咙里。
朱徽姀知道,这老太监是怕她露馅。
不认得人,叫错了官衔,说错了话,哪一桩都足以让殿上这两个人精起疑。
朱徽姀心里有底,也不急着开口,只将手从奏折上移开,缓缓抬起眼,看了田成一眼。
示意田成退到朕身后去。
田成一怔,躬身碎步走到御座右侧,垂手站定,偷眼去瞅皇帝的脸色。
这一瞅,他反而更慌了。
小公主坐在龙椅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随意搭在御案边缘,另一只手半笼在袖中,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就好像她生来就是坐这个位置的。
钱谦益走到御前,撩袍下跪,行了大礼:“臣钱谦益,恭请圣安。”
马士英也趋前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口中愈发亲昵:“臣马士英,给皇爷请安,皇爷今日起得早,可是昨夜歇得好?”
马士英说话时,目光飞快地在御案上扫了一圈。那堆得乱七八糟的奏疏、散乱的朱笔、半干的墨痕,让他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田成躬身在侧,连忙朝朱徽姀递了个眼色,用极低的声音提示:“皇爷,马首辅管着兵部,又提携督师以下的一应事务;钱阁老管礼部,又素来说话公道……”
他还想再补充几句,却见朱徽姀已经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重新看向二人,声音不咸不淡:“平身吧,大清早的,什么事,要两个人一起进宫来?”
钱谦益与马士英对视一眼。
马士英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气:
“回皇爷,是天大的喜事!刚得的八百里加急,闯逆李自成,已在潼关被清兵杀得大败!那贼子连西安都丢了,如今正领着残兵往湖广流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