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大败”二字时,几乎是从胸腔里迸出笑声来:
“去年三月,闯贼攻破北京,先帝殉国,天下震动。多少江南士民以为李闯乃天命所归,人心惶惶,连南京城里都有不少暗中与北边通款曲的。
先帝初登大宝时,那李自成何曾把我大明放在眼里?如今好了!吴三桂那狗贼引清兵入关,倒阴差阳错替咱们除了大患!”
他说得兴起,脸上泛着红光。
钱谦益待他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许多:
“马首辅所言极是,臣等一接到塘报,便想着先来报与陛下。
李自成既败,则我南都心腹之患已去其半。江北四镇亦可回师休整,百姓可望安稳。此乃社稷之幸,也是陛下之福。”
田成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即便是他早已获得军报,脸上也堆出笑来:“好,好!这真是老天保佑大明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朱徽姀,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因为朱徽姀对这件事并没有很高兴的反应。
马士英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去看钱谦益,钱谦益也察觉到了异样,却不知这“弘光帝”今日为何这般反常。
马士英到底是在政坛上打滚二十年的人,见皇帝没被好消息打动,眼珠一转,换了个更私密的话题。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三分试探、七分亲昵:
“皇爷,臣还有一事。阮大钺之才,足可当一封疆。如今国事艰难,用人当不拘一格。臣的意思……是不是可以起用他?”
她记得阮大钺,崇祯朝时,阮大钺名列“逆案”,是阉党余孽。
崇祯帝在《逆案》上明明白白钦定过:逆案中人,永不叙用。
马士英此时提他,不是不知道这层忌讳,也许是在故意试探她这个“皇帝”的底线。
她没发火,只语气淡淡地道:“阮大钺?先帝钦定的逆案中人物,先帝在时明谕天下,‘逆案不许更置,违者重处’。永不录用四个字,你不是不知道。”
马士英心头一凉,正要打哈哈把话收回来。
却听朱徽姀话锋一转:“不过,眼下非常之时,万事皆可通融。此事,往后再议。”
她说完便不再看马士英,像是无关紧要。
马士英先是一愣,随后心底暗喜。
皇帝没有一口回绝!
没有回绝,就是好事,阮大钺能不能用,无非是水磨工夫,从长计议。
只要皇帝不是那等死守祖制的倔脾气,他马士英就有的是办法。
他忙躬身道:“皇爷圣明,臣只是先提一句,一切但凭皇爷裁度。”
钱谦益站在一旁,见这君臣二人一番往来,微微低垂了目光,没有插话。
他的视线,落在了御案上摊开的那份长折子上。
钱谦益本以文才称雄,眼睛极利,一眼便扫到那折子上的署名:臣左懋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