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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锣声（第1页）

散场后，村里摆了几桌酒。草台班没怎么吃。

阿福头上缠了布条，坐在灶边红着眼。余小凤给他夹菜，嘴里数落：“没把式也敢跳，今天要不是七哥上去，你腿就白摔了。”

“我哪知道七哥会跳啊……”阿福嘟囔。

“你七哥会的多着呢。”沈七路过，往他手里塞了个烤土豆，“以后哥教你，别嚎了。”

“谁嚎了！”阿福脸涨红。

老李坐在一边抽旱烟，眼睛时不时往沈七身上转。那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只红眼睛在暗处睁一下又闭一下。余老栓没吃几口就回了破庙，说去点账。他走时把短刃别在腰后，那截红绸从衣摆下露出来，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沈七也没多留，找了个背风地方坐下，屁股底下垫块空戏箱盖。月亮比地球大一圈，边上发红，像旧灯笼。远处田埂上有虫叫，一阵接一阵。风从山那边过来，带着凉意，把他身上的汗一点点抽干。他伸手搓了搓胳膊，摸到一层鸡皮疙瘩。

这具身体叫沈七，十七岁，生在草台班，测了七次戏根，一次没亮过。没有戏根的人只能搬箱子。这世界的规则像刻在骨头里的：有戏根的人才有资格上台，没戏根的人只配在台下看。他想起原主每次测根回来，总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也不哭。班主就坐在旁边，一袋接一袋抽旱烟。

可白天跳加官时，身体里确实钻过一股极细的戏气，像条小蛇，从脚底到头顶。这会儿静下来，那气已经散了，只在后腰留一点暖，像被人用热毛巾敷过。沈七把手按在那处，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顶得掌心里发麻。

他闭上眼。前世死前看到的那座戏园，就在脑子里。

好大。

红柱灰瓦，飞檐翘角。进门是照壁，四个字：梨园长存。绕过去是空荡荡的戏台，台上桌椅帐幔俱全，只是没人。台口两根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漆剥了大半，只认得出“三五步”和“六七人”几个残字。

台上有匾，漆金剥落，剩三个字。

万戏台。

沈七站在台前，心跳快得厉害。他想抬脚往前，鞋底却像粘在地上。那戏台空着，却好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他。不是恶意，是等。他抬起头，看见匾上那三个字像被火点着了，一笔一划都泛着暗红。

他刚要往前走，耳边当的一声。

他猛地睁眼。月光下，村口方向，真有锣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七没动。他先看见余老栓从破庙里冲出来。瘸腿的人跑起来像在拖一条半身不遂的影子，那根棍子在地上点得又急又乱，跟白天判若两人。余老栓脸上那点酒意全没了，只剩铁青。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怎么了？”沈七已经站起来了。

“鬼戏门。”余老栓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收戏命来了。”

沈七没再问。他跟着余老栓往戏棚跑。脚下的泥地又软又黏，每跑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鞋底。风里的油彩味没散，又多了股腥甜，像生铁泡在血水里久了发出的味道。

彩旦眼睛亮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步极轻，可沈七感觉脚下的地都往下陷了陷。

“你娘是不是叫谢青蝉？”

余小凤脸一白。

沈七心里掀起更大的浪。谢青蝉。那个带着灭门之恨的青衣。她要找的人，就在草台班？

彩旦已经抬起了另一只袖子。两只袖子同时鼓起来，像两条灌满风的蛇。

沈七的脚自己动了。他抄起旁边那根撑棚用的竹竿，冲了上去。

竿头还挂着半片破布，在风里“啪”地一声，像谁甩了一记空鞭。

彩旦斜眼看他，嘴角咧开一个极艳的笑。

“还有不要命的。”

那袖子落下来了。沈七没看见它是怎么动的，只听见风声从耳边刮过去。竹竿脱手，他整个人被一道气浪掀起来，后背撞上戏箱，闷响。

他坐在地上，后脑嗡嗡响。嘴里发甜。耳边的锣声又响了。这次不是村外，是在脑子里。一声接一声，震得他眼前白一阵黑一阵。

沈七拿手背抹了把嘴角，摸到一片黏腻。他低头看，是血。

可那锣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