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催。
他闭上眼。那座万戏台在黑暗里亮起来。后台帷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不是丑角。
是比丑角更早的东西。
沈七没睁眼,手已经伸向怀里。那里除了碎饼渣,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手指像摸到了油彩。凉的。滑的。
“有没有戏根,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咬着牙,把手指往脸上一抹。
黑纹从额头斜到鼻梁。
丑角开脸。
沈七的膝盖在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彩旦看着他,笑容没变,眼里的光却缩了一下。
“下等角。”她说。
沈七咧开嘴,笑得比她还大。
“下等角的命,专克上等角的戏。”
那根竹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竿头断了一截,像把歪柄刀。
铁头的锣没响。
沈七自己喊了一声。
“呀——呔!”
他冲了上去。不是直线,是斜着蹿。丑角的步子像喝醉,又像踩滚珠,歪得没边,却快得惊人。彩旦的袖子追着他落,每一次都擦着他背脊过去,像镰刀割风。
沈七看见了。在丑角的脸谱底下,世界变慢了。
他看见彩旦那两只袖子里各藏着一排细钩,钩尖涂了黑。他看见她每次甩袖前,左肩会先沉一下。他看见她笑起来时,眼睛从不跟着笑。
他还看见余老栓拄着棍子,正一点一点往彩旦身后绕。
沈七忽然停住,把竹竿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借着惯性横甩出去,脚尖踢在彩旦右腕上。
彩旦的笑终于裂了。
“啊——!”
她袖中的细钩乱飞出来,擦过沈七肩头,带出三道血痕。沈七滚落在地,丑角的脸谱已经花了半张。
可彩旦退了一步。
她捂着右腕,指缝里流出黑血。那是她自己的毒。
“好个下等角。”彩旦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她没再上前。远处又响起那声极轻的铜哨,从石桥镇方向飘来。她偏了偏头,表情像吞了只活蛤蟆。
“今日先记下。”她说完,转身便走。黑影们无声跟上,像退潮。
沈七跪在泥地里,看着那抹彩衣消失。他的脸谱已经完全褪了,只剩满脸汗、泥和血。
余老栓没追。他站在原地,棍子支着身子,嘴唇在抖。
“正音天庭的巡戏使。”他低声,“也来了。”
沈七慢慢倒了下去。天旋地转。最后看见的,是余小凤朝这边跑来,那串银铃在她腰上响成一片。
像极了戏开场的铙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