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跳加官（第1页）

锣是一下一下敲起来的，又慢又低，像从地底往上冒水泡。

管锣的黑脸汉子叫铁头。他那面锣足有半扇门大，挂在个歪腿木架上，锣面不亮，蒙着一层暗沉沉的旧色，像被太多夜的潮气吃过。铁头手里那根锣槌比拇指还粗，槌头包着红布，已经褪成灰粉。每敲一下，沈七脚底板跟着震一下。那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后槽牙，震得他牙根发酸。

沈七站在台侧，看余老栓上台。

余老栓没换行头，一身洗得发灰的旧长衫，下摆磨出了毛边。他也没化妆，脸上什么也没抹，只把头发拢紧了些。他走到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给什么人问安。

“谢神戏，先跳加官，再唱小戏。诸位老小爷们多担待。”

台下有人喊：“余班主，加官跳好点，今年的粮就靠这场了！”

余老栓没应，退到后台，手一挥。铁头的锣又响。

阿福从另一边蹿上台。他脸上糊着白纸面具，只挖了两个眼洞，洞边剪得不齐，像被狗啃过。身上套件大红官袍，袍子太大，下摆拖在台板上，袖口卷了两圈还是长。他往台中央一站，先朝四面作揖，动作夸张得像只提线木偶。

沈七脑子里自动浮出信息：跳加官。不是戏，是咒。秋社时请天官上身跳舞，给村子讨福气。跳得滑稽，神欢喜；跳得僵，神发怒。

阿福跳得很卖力。他学着天官的样子，左手端带，右手挥袖，脚底下踩着鼓点往前蹦。可那步子乱，像只螃蟹横着走，几次差点踩空。他每次转身都偷瞄台下的反应，越瞄越慌，越慌越快。台下孩子笑，老人摇头。一个老太太低声说了句：“这是跳加官还是跳大神？”

沈七皱眉。跳加官不是光怪，得稳里带怪，怪里带喜。脚下的每一步都要踩在锣鼓点上，身子再歪，重心不能丢。面具底下那张脸得笑，不是假笑，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就不说”的笑。阿福只有怪，没有喜，更不稳。

铁头的锣点急了，像催。阿福更乱，一个抬脚，踩着了自己的袍角。

沈七看见他的身子往前栽，想伸手，已经晚了。

阿福脚下一滑，摔下台去。白面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裂成两半。他额头磕在台边的青石上，血一下就流了半张脸。

台下轰地乱了。余小凤冲出来，脸都白了。

“阿福！”

“我没事……”阿福爬起来，满脸泥和血，像个小鬼。他拿手背去擦，越擦越花。

“没事个屁！台边油灯都让你撞翻了！”

沈七顺着看过去，一盏油灯倒在台板边上，灯油泼了一片，火苗顺着台板缝往上舔。铁头扔了锣槌，抄起旁边的水桶就泼。哗啦一声，火灭了，黑烟窜起来，带着股焦糊味。台板烧黑一块，像块新疤。

台下有人起哄：“还演不演了？不演退钱！”

有人跟着喊：“退钱！退钱！”

余老栓没说话。他拄棍子的手在抖，骨节发青。那根木棍抵在泥地上，陷进去半寸深。沈七看见他背脊绷得笔直，像根拉满的弓弦，再使一点力就要断。

沈七站出来：“班主，我来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