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一共九个人。
沈七跟着余老栓走到村外,戏棚搭了半截。几根杉木杆子支个竹席顶,台面是十几块厚板,踩上去嘎吱响。台下没凳子,村民自己搬。几个半大孩子正把砖头和破木凳往台前码,码得歪歪扭扭,像在占位,又像在闹。一个孩子搬着块裂了缝的石板,走两步歇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也不喊疼,回头朝另一个孩子笑。
阿福蹲在后台给油灯添油,看见沈七,先是一愣,跳起来:“七哥!你醒了!”
沈七脑子里跟着蹦出这个名字。阿福,班里跑腿的小徒弟,管灯油和锣鼓套子。人瘦,脖子长,眼睛总像没睡醒,一开口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别喊,我头疼。”沈七摆手。
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说今晚唱《跳加官》。你还能搬不?没你干活,我腰都快断了。”
“能。”
“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熏了烟。”
阿福哦了一声,回头继续拨灯芯。沈七站在后台口往里看。几口戏箱贴着篷布堆成一排,箱盖上摊着行头。红蟒蓝靠黑褶子,颜色在油灯下泛着旧光,像被无数个夜晚泡过。老李坐在箱子上补一面旧旗,针脚细,手稳。他每扎一针,都要把线拉到头,再拿拇指在针脚上按一下,像怕那旗子再破一次。
“老李,七哥醒了。”
老李抬起脸,眯眼看他:“醒了就过来帮我按着。这旗子今晚要用,破了个洞,不能叫煞气漏出去。”
沈七蹲下去按住旗面。旗子比看着重,上头用金线绣了头兽。那兽脸模糊,像豹子又像龙。线脚旧了,金线剥成暗黄,可绣纹里还透着一股当年的功夫。旗面上的洞不大,在兽脸下方,边缘烧过,黑乎乎的。沈七按着那洞,掌心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靠旗。震台用的。咱们班就剩这五面,传了三代。”老李说。
沈七看着细针穿过金线边缘。旗杆、靠旗、背后四面风。这是刀马旦和大武生的用法。他一个搬箱子的,为什么知道这些?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幅画面。台上的人背扎四旗,一个转身,旗面张开,像凭空多出四只翅膀。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哪来,可它们就那样堆在脑子里,跟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挤在一起,像两摞书被人撞翻了。
“你手别抖。”老李说。
沈七低头,才发现自己按着旗面的手在轻轻发颤。他稳住手腕,把旗子按结实。
“你烧了三天,手还没力气。”老李没抬头,“今晚就在台下搭把手,别逞强。”
沈七没说话。他知道老李不是看轻他。这具身体确实空得厉害,风大点都能把他吹晃。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正出神,身后一声脆骂。
“沈七!你个狗东西,可算活了!今晚要出半点差错,我把你塞鼓里!”
蓝布短衫的姑娘抱着一摞铜盘进来。皮肤黑,眼睛大,两颗虎牙亮得扎眼。余小凤,班主的女儿。她走路带风,铜盘在怀里响成一片,像冰豆子滚来滚去。
“看什么看?没死就赶紧把锣鼓摆好!”
她把铜盘砸进沈七怀里。沈七胸口一闷,盘子哗啦响。全是一套小锣铙钹,边都磨亮了。沈七接住盘子的同时,瞥见余小凤的手指。那双手不像姑娘家,指节粗,指甲剪得极短,虎口处有层薄茧。
“他刚醒,你别咋呼。”老李说。
“我这是疼他!”余小凤叉腰斜了沈七一眼,“天黑了得开锣。你以为荣庆班的人会等咱们?晚了台口被人抢了去,今晚全村老小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