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抬头看去,只能看见众人的后脑勺。她心下叹了口气。
从这些人畏畏缩缩、躲躲闪闪的态度不难猜到他们平时处在一个高压环境下。
人是一种健忘的生物,好了伤疤忘了疼其实是大部分人的常态。
只有长期处在不安的情绪中,加上外界持续的规训,才能让一个人时刻记得要谨言慎行。
这件事其实不太正常。你可能要说——南风馆是个什么地方,不就是看人脸色与人逢迎的销金窟吗?他们当然要唯唯诺诺谨小慎微了。
是,态度谨慎不是问题,过度提防才是。
这样的地方往往采用的是恩威并施的奖励制度,这里所处的青城又是一个富庶而和平的地方,顾客来这里喝酒抚琴做诗,说文雅一点是来交朋友的,非富即贵的人谁也不缺战战兢兢的奴仆。越是服务业越要把谦卑藏在一种圆滑里,大大方方地说话做事。
再者说修仙者又不是什么残暴嗜血的代名词,尤其是他们这种接委托来的应属于半个公务员了,说错了话就是说错了,能有什么严重后果。
更不用说她与林曜日第一天来这里,所有人对她们都是完全陌生的,此刻,其余人对她们二人的态度依赖于领导者的态度。
打个比方说,她和林曜日现在就是上面来视察的领导,这些人是公司普通职员,他们的直系上司也就是宋师父了。
宋师父说要他们好好表现,出了事他要问责,那么这种威慑力仍然来自于宋师父,是他言语或行为上的施压造成了眼前的局面。
他们提防、戒备,甚至于恐惧。如果对两个仅仅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修仙者而言,完全犯不上如此。
江栖思考的时候小动作不多,安静地突兀。
他垂下眼帘,长睫宛如鸦羽般垂下,他正用手支着额头,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段蔓延着青色血管的手腕。
林曜日正一边喝着酒一边偷瞄他,许是喝醉了,她此刻竟然有余闲思考其他那些有的没的。
追求美好的事物是人类的本能,恰好林曜日又是一个隐藏的颜控,虽然宗门里目前大部分人倾向于把她当做流氓。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此刻不得不承认,江栖的长相无论在哪都更夺人目光。
气质是种捉摸不透的东西,他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为特殊的吸引力,极温和却不娘,精致而不过分堆砌,连脸上的算计都不让人讨厌。
再者说他们剑修基本没有平板身材,江栖的身体肌肉也是块垒分明,线条清晰而不夸张,只是被衣服遮着不太明显,与娘炮相去甚远。
至于为什么林曜日突然注开始感慨这些,大概是因为她在听到头牌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一直是江栖的脸。
她甚至还想象到了江栖穿着或青或蓝印满花花草草的衣服站在她跟前,扛着拔剑那么妩媚地一抬眼,她整个人就像过电了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恶寒,又爽。
不过这个想法实在啼笑皆非了,毕竟江栖在逐云宗也是公认的天纵之才,脾气好就是嘴上说说而已,敢把他卖进来当小倌的怕是想当剑鞘了。
不过心里这么一想,许多苦闷和烦躁倒是烟消云散了,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还有功夫咂摸咂摸滋味。
绵中带刀,口感柔和清甜,容易不知不觉间喝醉,倒是符合她对这地方的印象。
对她而言倒无所谓,她酒量好,就是觉得这酒实在有点甜过了。
她正想开口打断尴尬的气氛,只听有人猛地站出来,布料擦过空气带起一阵风,还有那种因为急切而清晰的摩擦声。
她抬眼看去,才发现是方才一直安安静静抚琴的云疏。
他猛地站了起来,心跳快得吓人,咚咚咚的,清晰地传入耳中,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月淮他……是我的师傅。”
他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末了跪在地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珠掉在地板上,久久未起身。
“请仙师,送月淮解脱。”
如果要问南风馆琴技最好的人是谁,他们只会答——以前是月淮。
月淮其人,年十七,自幼在馆中长大,琴棋书画,吟诗作赋,焚香点茶,无一不精。
他是宋师父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人,宋师父私下素来待人分外严苛,却唯独对月淮青眼相加,就连接待贵客也常常让他跟在身后露脸。
南风馆是个苦地方,他们又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孤儿,自然任打任骂,任劳任怨。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这里的孩童做的是伺候人的伙计,端茶倒水肯定是少不了的,其中大部分人学做得第一件正经事就是倒茶。
馆中托盘茶壶做的厚实,拿在成年人手里都有些份量,更何况是些个头没桌子高的孩童。
且他们不仅要会倒茶,还要倒得漂亮。点茶敬茶听着雅趣,连着做一整天,等回房的时候手臂可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但第二天照旧,再者说还有宋师父不定时巡视,但凡有谁发出半点声响、或者茶碗在托盘中移了位置,其中的皮肉之苦自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