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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2页)

“小恩呐,我们先教你洗头,小于给你做活体模特,”说着,朝双臂环胸倚靠在门框、吊儿郎当没个好脸色的于慎溢招手,“你杵那儿干啥,快点儿过来。”

于慎溢满脸抗拒,踟蹰片刻,才不情不愿、三步一个白眼,五步一个叹气地磨蹭过来,奔赴刑场似的,视死如归咬牙往下躺,硬是把洗头台躺成了断头台的感觉。

卢宥恩眼皮一掀,恨不得翻出个筋斗云,气势汹汹地站在洗头台前,举起冲水喷头拧开水阀就浇,冷水劈头盖脸把于慎溢浇了个透心凉,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弹身而起,倦意全无。

“你特么……诶呦我操,你报复我呢吧!”于慎溢伸手抹了把脸,水都滑进眼里了还不忘对卢宥恩怒目圆睁。

“不好意思啊,这回我真不是故意的,”卢宥恩赶忙将外套袖子拽下来,盖住手背,捧起于慎溢的脸颊替她擦去眼角处的水渍。

于慎溢原本还气势汹汹,撰写出《砍死同事的一百种方法》的灵感层出不穷,被卢宥恩捧着脸擦了两下,反倒愣住了。

“真不是故意的,我第一次弄这个……”卢宥恩低着头,仔仔细细替她擦干眼角和脸颊,嘴里还在不停道歉,这认真劲儿和刚刚理直气壮的混账分明是两个人。

裴允怡手拿着干毛巾站在一旁,悄悄朝于慎溢眨眨眼,什么剑拔弩张的仇人啊,分明是两只见面互挠、挠完又偷偷给对方舔毛的傲娇小猫。

真正设身处地后,卢宥恩才发觉这不起眼的洗头活儿其中大有文章。

“不能拧开水阀就照着顾客的脑袋冲,那样儿你就要捧着为零的业绩回家过年喽,”裴允怡一边说着,一边拿喷头给卢宥恩演示,“喷头先贴在边缘再拧水阀,先在自己手上试水温,你觉得合适不热不冷、刚刚好之后,再往顾客的脑袋上冲,你还要再恭恭敬敬问一句‘水温还可以吗?要再热一点儿还是凉一点儿呀?’,语气要好,脸上要笑”

“……”

卢宥恩眼睁睁看着那只还在流水的喷头,只觉得这玩意儿比她小时候练大提琴的琴弓还难用。

裴允怡没给她继续思考人生的机会,利落关阀:“你来。”说着,将喷头转交给卢宥恩,这架势,比运动赛场上转交接力棒的运动员,还要对对方抱有期待。

“可是……”裴允怡作出洗耳恭听的架势,等着她这辈子第一个‘学徒’提出一些具有含金量的问题,卢宥恩道,“顾客又不会睁着眼和我对视,为什么非要笑?”

“……”

什么傲娇?什么猫?什么接力棒运动员?

杠精一个。

于慎溢躺在那儿,听得嘴角直抽抽:“我说你——”

裴允怡眼疾手快,抬手把她按回去:“你别说,”抬眸看向一本正经,非要把每条莫名其妙、她也不知道从何处提出来的破烂规矩,都研究出个所以然来的杠精,深吸一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对吧?哈哈,但是——”

裴允怡再次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咬牙切齿道,“这是服务意识呢,亲!”

卢宥恩:“……”

于慎溢:“……”

中秋佳节的第一日,本该出入各大灯火酒绿场所、忘乎所以玩一整日的卢宥恩,从早上被人架着剪去圆润精致的手指甲开始,就彻底告别了十七年的养尊处优。

从用洗发水、护发素学洗头,到学习所谓‘吸引回头客’的按摩手法;再从学习如何使用吹风机,热风吹干、冷风定型,到被裴允怡按着脑袋记下店里的价目表——洗头二十、洗剪吹一套四十、护理另算,和一些见人下菜碟的阴手段。

中秋剩下两天假,裴允怡和于慎溢都没闲工夫去教卢宥恩更多,而她刚学会还不能上手,就做些力所能及的‘鸡毛蒜皮’。

把用过的毛巾分类,脏毛巾丢进指定的筐里,干净毛巾犹如军训豆腐块似的叠成整齐一摞;把洗发水、护发素和各种瓶瓶罐罐擦干净瓶身,分类摆回原处,临近用完的东西要记在纸上,免得第二天开店才发现没货;用扫帚把剪下来的碎发都扫干净,不能只扫眼前这一块儿,有很多七零八碎的发茬会藏在椅子脚底下和墙角缝隙里;用湿毛巾擦镜子,还要用干毛巾仔仔细细再用力擦一遍,不能留下斑驳交错的水痕,更不能让玻璃门上残留下顾客的指纹白雾;没事儿干了就跟在裴允怡或者于慎溢身后,给顾客倒水,杯子不能拿在杯口,防止遇到洁癖事儿多的顾客,递过去时还得说一句“您慢用”;把洗头床调到合适的位置,提前拿好毛巾,免得客人躺下以后还要让人等;吹风机插电、收电线、清理吹风机进风口,都被一件件掰开揉碎地做了好几遍。

这两天卢宥恩做得是头昏脑涨,浑身乏术,根本没闲心再去嫌弃处于外间的寝室有多么的简陋、狭窄,粘上床就呼呼大睡,一宿无梦。

她从前‘甩泥点子’抚慰众生的时候,从来不会注意一瓶破洗发水摆在哪儿,一条烂毛巾放在哪儿,她实在想不明白,一家苟延残喘、岌岌可危的美容店哪来这么多破事。

直到她亲眼目睹,那群抓着点儿小事没完没了、唧唧歪歪揪着不放的顾客。

要么是吹胡子瞪眼,指着座位上那点漏网之鱼的发茬大骂肮脏,“你们这卫生怎么搞的?这么脏!”收拾完了还要拖长嗓子、拿腔拿调地教育她们:“哦哟,你们这样不行的啦,卫生水准都不达标的啦。”

那特么都是裴允怡和于慎溢辛辛苦苦、哈腰驼背洗好、吹好后才剪下的头发,哪儿脏了?

要么就是卢宥恩端着水壶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对方一会儿说太烫,一会儿说太凉,最后还要夹枪带棒来一句:“你们洗头发的,怎么连水温都掌握不好呀。”

顾客未必永远都有道理,但她们这群服务者,必须把自己的道理咽回肚子,一声不吭地受着。

真应了金昔非的那张纸条。

卢宥恩忍着当场将满壶温水泼他一身的冲动,死死掐着手掌心,看向一旁为他剃光头的裴允怡,依旧是八颗牙,整整齐齐,一颗不少,活像个受尽委屈,也要面带微笑演绎’服务意识‘的窝囊筒。

再看向于慎溢,她惯会见人下菜碟,当面对顾客恭恭敬敬,转身换个剪刀的功夫就作势翻了个筋斗云大白眼,两幅面孔如同川剧变脸,切换自如,行云流水。

只有卢宥恩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嫌弃就是嫌弃,不爽就是不爽,恼火时恨不得把‘老娘现在很不爽’这七个字刻在脑门上,闲暇之余就是一副快要没气儿了的颓废模样,就是没有高兴的时候。所有情绪、对谁什么看法,全都毫不掩饰、一览无余。

用于慎溢的话就是:“你啊,就不是条儿伺候别人的命。”

真特么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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