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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1页）

卢宥恩和潘浩大眼瞪着小眼，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场谈话已经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潘浩需要的是一个任劳任怨、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打工冤大头，好歹把这家半死不活的美容店撑出点营生，卢宥恩需要的则更简单——一个能让她暂时安身，最好还能包吃住的避难所。

俩人各怀鬼胎，都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各自怀揣着‘这波不亏’的心思达成共识，所谓的面试潦草收场。

潘浩转头把卢宥恩丢给短发洗头妹后，就挺着大肚子进了‘店长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往没啥鸟用、中规中矩的仓库里，丢了套桌椅板凳，前期的潘浩就窝在那一小片天地，做一夜暴富的白日梦。

卢宥恩双手揣兜，活像没长骨头的一滩烂泥，慢吞吞地从破旧沙发站起身，斜着眼环顾这屁大点儿地方，惊喜地发现这美容店的饮水机居然有净水器和加热器，卢宥恩苦中作乐地觉得，这一点就足以比黑网吧强百倍。

惊喜后便是落差，这位曾经被人前呼后拥伺候的‘女上帝’，马上就要设身处地给别人洗头了，卢宥恩狠狠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物是人非’，脸色比刚进店时还垮。

洗头妹约莫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大概是看卢宥恩这一身流里流气的气质不好对付，走过来时明显有点紧张，磕磕绊绊地露出一个标准八颗牙齿的亲和笑容：“你好呀，我叫裴允怡，你叫我小裴就行，”见卢宥恩没有接话的意思，裴允怡笑容僵了半秒，尬笑两声继续道，“潘老板平时挺忙的，刚才可能是忘了问你的姓名了，你……怎么称呼呀？”

“卢宥恩。”

“啊——小恩呐，我带你去看看寝室，顺便再给你介绍一个人哦。”

“……”

卢宥恩生硬地咧了咧嘴角，到底没计较这个别扭的称呼。

所谓的‘寝室’就在藏匿在最深处的后间，与前厅只隔着一道铝合金的隔断墙，上半截是磨砂玻璃，下半截勉强贴了层发黄的塑料板，隔音效果约等于没有，外面吹风机一开，里面说话都得提高嗓门。

门前那块儿地方更是寒碜，窄得可怜，仅够两个清瘦的姑娘肩并肩站着。潘浩若是想进来，恐怕得侧着身吸一口气，把大肚子收进去，否则那弱不禁风的木门恐怕会被他一屁股挤倒。

偏偏这么屁大点儿点地方也不闲着，墙边堆着几个有头无脸的塑料发型模特，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假发参差不齐，有些长发甚至垂在地面，活像个水鬼。模特脑袋旁边还挤着一个掉了漆的小推车，三层铁架歪歪扭扭，上面密密麻麻摆着一堆标签卷边的瓶瓶罐罐，洗发水、护发素、染发剂、精油、定型喷雾……混杂一堆，瓶身沾着五颜六色的黏腻液体。

裴允怡轻车熟路地踢走挤在门口的塑料脑袋，打开木门，四张折叠床沿右侧墙面一字排开，床铺挨得近，只留出一条够一人通过的窄缝。

左侧墙角塞着个小型冰箱，木桌紧贴左侧墙面，摆着电饭锅和塑料饭盒，空气里混着洗发水的香味、潮湿味、泡面味。

卢宥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原来这就是金昔非和潘浩口中的‘包吃住’。曾经卧室都有一百多平方米的卢宥恩，如今却要和三个素不相识的人挤在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后间里。

卢宥恩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骂谁，巧言令色的金昔非？道貌岸然的潘浩？还是有眼无珠、轻信于人的自己？

初燃的斗志顷刻间灰飞烟灭，化作一肚子污言秽语即将喷射而出。

原本惨白的脸此刻憋得通红，她深吸一口气，再咽下去。

“忍住，”她在内心对自己说，“怎么说都是免费的，至少还能躺着，在电脑桌趴了一个月还不够吗？都到这个地步了，别再临阵脱逃了。”

蓦然想起金昔非的那句：“尊严和生存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而已”，还有她方才信誓旦旦的那句：“觉得我到了地方可能就嫌麻烦不会再走。”

事已至此，再离开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嫌麻烦、懒得折腾，抬手将肩上的书包往床上一扔，她下定决心要在美容店安顿下来，一边挣钱一边把落下的学业补回脑袋里。

至于什么大小姐脸面，就有多远滚多远，先活下来再说。

脑海里的一番壮志凌云激得她汗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腔热血无处宣泄。

就在这时，刚被她随手扔出去的书包猝不及防地飞了回来，擦着卢宥恩的左肩掠过去，‘啪唧’一声砸在地上。

“……”

卢宥恩先是瞥了一眼掉落在地的书包，随后缓缓抬眸，与不远处的折叠床上、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的女孩对上视线。

“谁扔的？”女孩顶着一颗睡得乱七八糟的乱毛，翻身下床，痞里痞气地走过来，看都没看裴允怡一眼，一把捡起地上的书包，在卢宥恩面前掂了掂，“新来的？”

“……”

“你特么砸我脸上了，床上躺着个人你看不见，你瞎啊？”

卢宥恩自知理亏，可对方得寸进尺的态度，和兴师问罪的语气，还是将锱铢必较的卢宥恩惹恼，“你睡得跟挺尸似的连个声儿都没有，还怪别人看不见你，”语气凉飕飕地，半点没有做错事的觉悟，继续补刀，“再说了，我丢的又不是手榴弹，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着吗？”

女孩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逻辑歪七扭八还理直气壮的人，她头一回见，眼前这个‘新来的’不像刚出来混社会的雏儿，分明是个公主病丫鬟命的没治姐。

盯了她半晌，觉得这姑娘恐怕比潘浩还难伺候得多。

裴允怡先一步打断这场莫名其妙的交锋：“行了小于，你怎么和潘大头一样闲得没事臭摆谱啊？”扭头冲卢宥恩再次露出八颗牙齿，介绍道，“小恩呐，她是于慎溢，员工之一，她平时不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喂！裴允怡……”

“行了你。”

“……”

卢宥恩和于慎溢可谓是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谁也不服谁，最后被裴允怡一胳膊架一个，硬生生把两个祖宗从寝室拖了出去，一路带进洗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