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皆有章法,原本一窍不通的事儿,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炉火纯青。
中秋最后一晚,街上灯火尚未散尽,「灵汐」门头那块儿写有「美容美发」字眼的招牌,红绿色劣质灯光交替闪烁着,忽明忽暗,而老街尽头的百货中心流光溢彩,对比之下格外寒碜。
店铺关门后,三位姑娘们的店长潘浩大人刚结束小憩,大抵是‘办公室’那张劣质硬木桌不大懂体恤老人,硌得他一觉醒来脑内经络重新排列组合,不知被哪根筋搭错抽了风,心血来潮决定考察下卢宥恩,这位工作时长仅有十六小时的‘实习洗头妹’的技术水平,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资格从临时工序列中光荣晋升,完成转正这一壮举。
这两天,卢宥恩跟着于慎溢和裴允怡俩姑娘屁股后头,把那些零碎的技术和手法拆开了、揉碎了,尽数吞进肚子,至于究竟吃没吃透,进没进脑子,谁也说不准。
于慎溢舍命陪君子,将她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泛黄干枯的长发托付给卢宥恩,光明正大地和她咬耳朵:“潘大头自从招工之后就没屈尊降贵洗过头,你认真点儿洗,肯定啥事没有,早洗完早完事啊,我快困死了。”
正主面前,言语间的鄙夷却丝毫不减。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卢宥恩好像没什么闲功夫鼻孔朝天,瞧不起别人了。
她人都落魄到这个份上,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心思拿旁人的狼狈取乐。
虽然认同,但没附和,大概是她心底那点儿没死透的优越感还在作祟,期望在嚼舌根这种低俗的行为下,凸显自己和她们的不同。
卢宥恩沉默着,扶于慎溢缓缓躺下。
平缓的水流落至手背,水温适宜后将喷头侧过身,从枯黄的发顶淋下去,蓬松的发丝贴着头皮一缕一缕蔫儿下来,香味刺鼻的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从额前慢慢后推,指腹时重时轻地按压……
临近结尾时,卢宥恩沿着于慎溢耳后那一小片肌肤,轻轻抚揉一圈,确认泡沫都被冲洗干净。
于慎溢原本紧闭的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一条缝,只见卢宥恩皮笑肉不笑地冲她咧嘴,尽显‘服务意识’。
洗头和大多技术活一样,绝不是触类旁通、一学就会的,任谁也没料到,卢宥恩的悟性差强人意,简单易学的手法一蹴而就。
……
“什么!”浑厚低沉的嗓音硬是被喊破音,显了形,横冲直撞地穿破粗制滥造的木门,“你要上学?你知不知道一天八小时下来,你都不一定能洗上几颗头,你还要八点放了学再来上班,你疯了?你是不是给我这儿当免费招待所了?”
潘浩看卢宥恩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就来气,抬手指她,又自觉无礼,得得瑟瑟地放下,“我这儿是给你打工的,不是夜校!你白天不上班,晚上洗两颗头就睡觉,工资还和小裴她们一样,我招你干什么?”
潘浩越说越觉得这笔买卖亏得离谱,被金昔非当初悦耳中听的三言两语哄骗得团团转。
“你不是知道我是未成年吗?”卢宥恩丝毫不觉得理亏,刚刚被温水浸泡许久的手指已经发白起皱,难看得要命,她正心疼着,着急去涂护手霜呢,“未成年不上学,你疯了我疯了?”
“我要被你俩气疯了!”潘浩怒目圆睁,越发觉得自己像个昏君,被‘金妲己’哄骗着,花重金请回一个女菩萨:“金昔非当初跟我说你和他同岁,家里穷,肯吃苦,我寻思着年纪小点儿就小点儿,小裴当初来的时候也才十七岁,只要肯干活啥都行,谁知道你还要上学!”
“?(?_?;?”
金昔非当初给她介绍工作时一本正经,只说这里环境好、包吃住、还缺人,她那时走投无路,哪有心思把每句话掰开了琢磨,更何况金昔非那张脸,生得实在太过老实,眉眼干净,还有他那一头规整的顺毛妹妹头,乖得甚至有些呆,卢宥恩压根没设防。
可如今回想,对她而言,金昔非是萍水相逢、介绍工作给她的好心人;对潘浩,他又像是个送未经世事的年轻冤大头来救急的中间商。
如今潘浩发现她白天要上学,晚上才能干活,他倒是撒手人寰、拍屁股走人了,潘浩满腔怒火没处撒,全冲着她来了。合着金昔非介绍的不是工作,而是个为卢宥恩量身定制的大坑,她还兴高采烈、任劳任怨地跳进来了。
这人特么两头耍!?
自知继续吵下去,吃亏的只有自己,卢宥恩只好学着小于小裴那样儿,收敛脾性,硬挤出标准微笑:“您也知道我家里穷,我真是没地方去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才算不枉费接下来的日子,我只知道我不能放弃学业,所以潘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您让我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我放学回来一定尽我所能多洗点儿头,能洗多少洗多少,绝不给您添麻烦。”
一拳打在棉花上。
潘浩没什么出类拔萃的本事,唯独看人这块儿还算有几分眼力,毕竟一个人跑到大城市混,什么人没见过,唯独栽过的跟头大概就是金昔非这个小狐狸,总觉得他的话不尽不实,卢宥恩这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
真正过惯穷日子的人,哪怕嘴上再硬,眉眼间、举止间多少都会不经意流露出‘窘迫’、‘尴尬’、‘不安’等神情,这是长年累月察言观色下磨练出的本能,不由人为控制,不是刻意伪装就藏得住的。
一个落魄到流落街头的漂亮女孩,走投无路之际被同龄且帅气的男生相助,换作旁人,除了觉得难堪、丢脸,多半还会自然而然地将眼前人视作深渊边缘的救命稻草,这种东西被世人称之为‘救赎’,神圣得很。
可卢宥恩呢?她骨子里那股理所当然的矜贵半点没散,举手投足皆是对周遭事物的嫌弃,眉目间始终带着点儿挑剔,仿佛不小心跌落凡间的公主,每天等着下人们八抬大轿将她抬回云端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