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住在湖川市靠老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总是坏,放学回家的时候要数着台阶走,十二级一层,走到六楼的时候腿会酸。公寓的格局很小,客厅那架施坦威立式钢琴占据了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琴盖打开的时候人从旁边走要侧着身。客厅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春天返潮的时候墙壁上会渗出水珠,钢琴的木腿上常年垫着几块防潮垫,母亲每隔两周会趴在地上检查一遍,手指沿着木纹摸过去,像在摸什么活物的脉搏。
母亲是湖川音乐学院的教授,在本地小有名气。她有一双很瘦的手,指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河流的地图。她站在我身后看我练琴的时候,那双手的影子会落在琴谱上,跟着我的节奏轻轻点着,敲在纸面上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节拍落在我后颈上,像落下来的一排细针。她很少夸我。弹对了是应该的,弹错了要重来。我六岁那年第一次把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完整弹下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完了,然后站起来,说:"第三乐章的踏板早了半拍。"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琴凳上,看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黑白的,被灯光拉成扭曲的形状,不知道那算不算"弹得好"。
她对我严厉是有原因的。我父亲是个音乐创作人。说得好听是创作人,说得难听是混了很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的自由职业者。他会弹吉他,会写一些旋律,曾经在一家小唱片公司做过几年编曲,后来公司倒了,他就开始在家接零散的活。我对他最深的印象是深夜客厅里传来的吉他声,断断续续的,同一个和弦被他反复地拨,像一个人在反复推同一扇推不开的门。他和我母亲的分歧在我未来该成为谁这件事上。母亲希望我成为钢琴家,稳稳当当的,有体面的职位和公认的成就。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带我听过一次他写的歌,用录音机放的,磁带转起来的时候有沙沙的底噪,旋律是好听的,但编曲做得粗糙,人声录得发闷。他问我好不好听,我说好听。他笑了,说"以后你也可以写"。母亲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和他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在隔壁房间隔着墙听,听到她说"你自己走错了路别把孩子也拖下去"。
他们在我九岁那年分居了。父亲搬走了,搬去了城南一间很小的出租屋,据说窗户朝北,冬冷夏热。他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他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把吉他下楼,他的背影在楼道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转角吞掉了。那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她的严厉没有改变,但偶尔我练完琴从客厅出来的时候,会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看窗外那个姿势有时候让我觉得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确定自己走的路是对的。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那样的家里,我待不住。
星期日下午,趁母亲去音乐学院加课,我会从抽屉里翻出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坐公交车去海边。从我家到海岸线要转一趟车,先坐十二路到城南客运站,再换乘开往滨海镇方向的乡镇巴士。那条线路的班次很少,下午两点一班,四点半一班,我赶两点那趟。巴士是一种老式的绿色中巴,座椅的皮革裂了缝,里面的海绵露出来黄黄的一层。车厢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偶尔会有一两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上车,在某个村落的路口下去,然后车厢又空了。我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咸的,和湖川市区那种夹着汽车尾气和油烟的空气完全不一样。路两旁的建筑从密集到稀疏,从楼房到矮房,再从矮房到菜地,最后是成片的芦苇,风一吹它们就齐刷刷地弯下去,像一整片灰色的海面。
四月,海水浴场还没开放。海岸线空荡荡的,沙滩上只有几行不知道谁留下的脚印,被潮水冲得只剩浅浅的痕迹。天是阴的,云层压在海面上方,把海水染成一种闷闷的铁灰色。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而凉,被潮水浸过的那一层踩下去会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我把鞋放在一块礁石旁边,沿着水线走。
沙滩最东边有一处废弃的观景台,水泥台面上长出了青苔,扶手的铁栏已经锈成了深褐色。我坐在台子边缘,腿垂下去悬着,脚趾偶尔碰到涨上来的潮水就缩一下。包里没有带什么,只有一瓶水和一本乐谱本。我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那时候还在用MP3,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存了几十首歌,排列得乱七八糟。我按到某一首的时候,前奏响起来,是BeeGees的《HowDeepIsYourLove》。
我把声音调大了一点。远处的海面在这首歌的旋律里变得更远了。
然后我跟着唱出了声。没有歌词本,但那一句我听过太多遍了,每个字的尾音都刻在脑子里。我对着那片灰色的海面唱,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生涩,十一二岁的男生的嗓子还没有完全变声,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音域里,高音要用力往上够。但海风把我的声音带走了,带到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水雾里去,好像那句歌词真的能顺着风飘到什么地方。
Thenyouetomeonasummerbreeze,
你在夏日的微风中向我走来,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视野里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大约二十米外的沙滩上,赤着脚,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白裙子,短袖的,裙摆刚过膝盖,被海风裹着往前拖,像一面小小的帆。短发,夏天的阳光从云层侧面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身上。那是四月初很少见的、突然裂开一道口子的阳光,从铁灰色的云缝里直直地落下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她的头发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发梢亮晶晶的,和风中那些细碎的沙粒混在一起。她弯腰在捡什么东西,也许是贝壳,也许是被潮水冲上来的好看的石头。弯下去的时候裙摆又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的膝盖圆圆的,带着一层被阳光晒透了的粉。
她的侧脸被光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镀了金边的,一半隐在影子里。鼻梁的弧线从眉心滑下来,在鼻尖收成一个小小的圆。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哼什么调子,但海风太大我听不清。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两片扇形的暗影,风一吹就轻轻颤一下。
我坐在那个废弃的观景台上,耳机里还在唱着:
Keepmewarminyourlove,
让我在你的爱中感受温暖,
我看着那个女孩在海边弯腰捡东西,她的手指伸进被海水浸湿的沙子里,指甲盖上是干干净净的粉白色。她直起身的时候甩了一下手里的贝壳上的水,几滴海水溅出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没有看见我。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心摊开的贝壳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贝壳放进裙子的口袋里,转身往回走。她走路的时候脚尖会微微朝内,短发在脑后晃荡着,发尾扫过后颈那一小片被日光晒得微红的皮肤。她走上沙滩后面的公路,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车,车门关上,车窗反射着阳光,我看不清里面了。
车开走了。海面上空的那道云缝重新合拢起来,阳光消失了,沙滩又变回那种均匀的、闷闷的铁灰色。
我坐在观景台上,手指按在MP3的暂停键上。
Thenyousoftlyleave,
之后,你又将温柔地离去。
那一句正好唱完了。耳机里开始循环到下一首歌,我没有听,把耳机摘下来,挂回脖子上。我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路边的草压弯了又放开。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贝壳碎片,边缘被潮水磨得光滑,白色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珠光。我没有把它带走。我把它放在了观景台的栏杆上,然后穿上鞋,走回公交站。那天的返程巴士上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芦苇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退到后来变成了菜地,再变成了楼房。我的脑子里一直回放着那个画面——白裙子被风吹起来,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弯腰捡贝壳时膝盖上的那层粉。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坐的那辆车去了哪里。我只是在那个四月初的阴天里,在海边唱一首歌的时候,忽然被一个陌生人身上掉下来的光照亮了。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那道云缝没有裂开,如果她没有在那个时候弯腰,如果我没有摘下耳机——我就不会在后来那间旧琴房里,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认出她来。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那天下午我只是坐在回程的巴士上,靠着颠簸的窗玻璃,耳机里循环着一首没听完的歌。海风的气味还留在我外套的领口上,咸咸的,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