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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越界（第1页）

文艺之春的正式彩排定在周三下午。音乐社占了大礼堂的舞台两个小时，从三点到五点，每个节目过一遍灯光和音响。

宁允的乐队是第三个，前面有两个器乐独奏和一个合唱。她在后台候场的时候靠着墙站着，怀里抱着贝斯，听到前面那个合唱团的男生领唱唱劈了一个高音，台下负责调音的老师喊了一声"停——重来"。那个男生站在舞台中央，麦克风还举在嘴边，脸涨红了，喉咙里的声音卡在半空中落不下来。台下有人在笑，但很小声，被礼堂空旷的空间吸走了。

轮到她们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发沉，大礼堂的灯全开了，舞台上的聚光灯把一切照得白晃晃的，贝斯的弦在灯下反射出细线一样的光。宁允走上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走到立麦前面，伸手把话筒的高度往上调了半格。周衡坐在舞台左侧的键盘后面，手指在合成器的琴键上虚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键位。鼓手和吉他手各自就位。社长站在台下比了个"OK"的手势，灯光暗下去，然后前奏响起来。

那首歌唱了两遍。第一遍宁允在副歌进唱的时候慢了大概半拍，第二遍整个顺下来了。社长在台下喊"不错，可以了"，吉他手把效果器关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宁允把贝斯从肩上卸下来，走到舞台边缘坐下，腿垂在台沿上晃着。周念坐在台下第二排的观众席里，靠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说"你副歌最后那个尾音拖得比排练的时候长，故意的？"宁允说没注意，喝了一口水。

休息的时候宁允的余光扫到舞台左侧的周衡。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了一下，然后停住，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想多看一会儿的东西。宁允本来没打算细看，但她偏过头去的时候，屏幕上画面里一闪而过的光影让她停住了。

那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在聚光灯下反着白亮的光，背景是一面深色的幕布。舞台不大，但灯打得专业，一看就不是学校的演出。镜头对着钢琴的侧面，能看见弹琴的人的手——指节分明的，动作干净精准，小指在弹一个长音的时候会微微翘起来，像一个习惯性的姿态。她认识那双手。

宁允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盯着周衡的手机屏幕，那个弹琴的人没有露脸，镜头的角度刚好避开了面部，只拍到了他的手和一小段肩线。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正装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截细瘦的骨骼。他弹的是一首她听过的曲子，肖邦的，但她叫不出名字。她在那只手的手指按下最后一个和弦之后微微抬起、悬停在琴键上方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大。

周衡感觉到有人看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宁允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往自己的方向扣了一下，笑了笑说："随便看看，你认识他？"宁允发现自己张了张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小："认识。他怎么了吗？"周衡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段视频的标题，说"没什么，就是网上刷到的，一个古典钢琴比赛的录像。他弹得真好，我之前学过几年古典的，一听就知道他水平很高––你觉得他弹得怎么样?

宁允没有回答他后半个问题。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个已经暂停的视频上，屏幕里那双手停在琴键上方，像一个话音刚落的句子，悬在那里等待下一个回答。

接下来排练的半个小时里她的脑子不太集中。吉他手跟她对了两次调她都慢了一拍，社长喊了一嗓子"宁允你那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深呼吸了一次，把注意力拽回来。可那个画面像一根线一样拴在她后脑勺上，一不注意就把她拉回去。

周三排练结束后她背着贝斯回到宿舍。周念已经洗完澡坐在床上敷面膜了，从镜子的缝隙里看她进来，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排练有点魂不守舍啊。"宁允把贝斯靠墙放好，坐在床沿上脱鞋，没有接话。周念把面膜揭了一半，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怎么了？"

宁允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有李诗慕的联系方式吗？"

周念的动作停住了。她整张面膜都揭了下来，捏在手里，看着宁允，嘴型夸张地张了一下又合上。"你终于要加了？"她把面膜扔进垃圾桶，擦了两下手，拿起手机，"你等我找找，以前学校有个艺考群，他加过的，那群高一的时候还挺热闹，后来没人说话了，但我没退。"

她低着头翻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又滑，嘴里念叨着"我记得没删啊……找到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宁允看，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的成员列表，头像一排排缩成小圆点，大部分都是默认的灰色侧影。周念的手指在列表里往下滑了几行，停在一个头像上，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剪影，ID是诗与暮。

"就这个。"周念点开头像，名片页弹出来，"你加吧，他应该不会拒绝。以前在群里有人问过他问题他还回过的，挺正常一人。"

宁允用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添加好友的请求发送出去，显示"等待对方通过"。

然后她就坐在床边等着，握着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周念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去刷牙了"，就抱着洗漱包出去了。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是湖川春夜的闷暗，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那个艺考群她其实也加过。高一的时候班主任把所有打算走艺术路线的学生都拉了进去，群里发过几次招生简章和艺考时间表，后来群渐渐安静了，偶尔有人在里面发广告，大部分时候沉在聊天列表的最底下。宁允没退群，但也几乎没点开过。她没想到周念也没退。她更没想到，李诗慕也在这个群里，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存在着，以一个灰色头像和一个简洁到不起眼的三字id的形式，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机的某个角落里，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是新的聊天框，李诗慕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她盯着那一行"你已添加了诗与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看了几秒，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对话框里始终是空的。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软肉，最后还是把打出来的那行字发了出去：

"你好，我是宁允。上次音乐教室的事……对不起。那天让你尴尬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心跳得有点快。她盯着宿舍天花板数了大概十几秒，屏幕又亮了。

李诗慕的回话很简单："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问题。"

后面隔了大概半分钟，又跟了一条："你演出顺利吗？"

宁允看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别的，但她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还在彩排呢。"

"什么时候正式？"

"周六晚上。"

"我那天会去。"

她盯着那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我那天会去"，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问她"我可以去吗"，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想起几天前那个下午，冯溯源站在旧教学楼门口对她说"以后别来这里了"，语气像是在关闭一扇他有权关闭的门。但她现在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上亮着另一个人的聊天框，在明明已经被告知"不要靠近"之后，她还是主动伸出了手。她甚至说不出那是不是一种故意的违抗。她给自己的理由是道歉，可她心里清楚，如果真的只是为了道歉，发一条消息就够了。

她没有回那条"我那天会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黑暗里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一道从灯座延伸出来的裂缝，和旧音乐教室里那一条是一样的形状，一样的走向。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被角。

周念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躺着，小声问了一句"加上了？"宁允"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周念爬上自己的床，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他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哦。"周念怪笑着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冒出来，"那……冯溯源知道吗？"

宁允没有回答。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半边脸。黑暗里她听到周念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宿舍又安静了下来。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冯溯源站在旧教学楼门口说"穿上"的时候下颌绷紧的弧度，李诗慕在钢琴旁边抬起下巴、不退让的眼神，那天下午她光着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走过的时候，身后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那光线在她背对着它往前走的时候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咔哒"一声合上了。她当时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握着手机，屏幕还残留着一点消息通知的温热。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冯溯源不会允许的事。她知道自己把那个本来已经被合上的门缝又推开了一条。推开的理由听起来很正当——道歉——但她的心在黑暗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场道歉。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宿舍楼的外墙上，汇成一片均匀的白噪音。

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慢慢松开了手机。